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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两盏灯相继熄灭(第3页)

欧斯本先生所立遗嘱的内容公布于世以后,乔治·欧斯本太太在她所认识的熟人心目中地位有何变化,让大家知道一下倒是颇有好处的。在焦斯的寓所里,欧斯本太太好脾气地命令佣人做什么事,他们往往还会怀疑,说要“问问东家”是否该照办;现在他们再也不会如此回话了。过去厨娘总是嗤笑欧斯本太太的旧衣裙(说实在的,每逢星期日傍晚厨娘穿戴齐整上教堂时,爱米莉亚的寒酸服装相形之下简直太差劲了),如今也不再重提了。其他仆人听到欧斯本太太打铃,再也不会叽叽咕咕或不予理会。以前车夫抱怨,为了老家伙和欧斯本太太要出去逛,得把马上套,车里塞了好多毯子、靠垫,弄得跟医院似的,真麻烦;现今他害怕,生怕自己这份差事被欧斯本先生的车夫代替,所以为爱米莉亚赶车特别认真,还说:

“拉塞尔广场那些车夫怎么会熟悉伦敦城里的街道,他们哪儿配给一位真正有身份的太太赶车?”

焦斯的朋友,无论男士还是女士,一下子都关心起爱米来了,门厅里向她表示慰问的唁卡、名片堆满了一张桌子。焦斯本人原先只把她看做一个友好而无害的穷亲戚,自己负有管她衣食的责任;现在他对妹妹和那个富有的男孩即他的外甥十分看好。焦斯关切地认为,“可怜这亲爱的小姑娘”吃了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罪,需要改变一下生活方式,找点儿有意思的事情做;他开始较多地与大家共享早餐,亲切地问妹妹这一天她想做什么。

爱米莉亚以乔吉的监护人这一身份,先取得共同监护人铎炳少校的同意,然后诚请欧斯本小姐继续住在拉塞尔广场,她可以随意居住;但欧斯本小姐道谢后表示,她决不想一个人留在那座死气沉沉的房子里,接着就全身丧服,带上她的两名老仆到切尔滕纳姆去了。其余的下人在得到丰厚的酬金后予以驱逐;欧斯本太太建议诚信可靠的老管家留下,可是他谢绝了,宁可用自己的钱去开一家酒馆,让我们祝愿他赚大钱。

欧斯本小姐不愿住在拉塞尔广场,欧斯本太太在与亲友商量后,也不想住进那栋恐怖的旧楼。于是决定封宅:精美的装演陈设、给人压迫感的枝形吊灯和暗淡镜子一一包好后藏起来;客厅里名贵的红木成套家具全部用稻草裹扎严实;地毯卷起来用绳子系紧;一批精装精选的书籍填满了两只原先装瓶酒的空箱;所有的家什由很多辆大篷车拉往闲置家具仓库,存放在那儿直到乔吉长大成人。几大箱沉甸甸的金银餐具则运到著名的斯坦比和罗狄银行地下室去,同样要等到乔吉成年。

一天,爱米挽着乔治,两人身穿孝服前往拉塞尔广场凭吊空关的宅院,爱米上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正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稻草麦秆,大篷车曾在那儿装满后把家什拉走了。母子俩走进一间间很大的空房间,墙上挂过画和镜子的部位有痕迹留下。然后他们沿着空****的大石梯上楼,走进一个房间,乔治偷偷告诉母亲,爷爷是在这间屋子去世的;接着他们又上一层楼,来到乔治自己的房间。爱米莉亚仍拉着孩子的手,可她想的却是另一个乔治。她知道乔治的房间很久以前也是他父亲的房间。

她走到一扇开着的窗子旁边,小乔吉刚从她那儿被领走时,她总是大老远来到广场上,忍着心头的悲伤凝望这屋的窗户;现在她从这里向外看,隔着拉塞尔广场的树木看得见她自己出生的老房子,那儿也是她度过纯洁的少女时代许多好时光的地方。开心的假期、亲切的面容、往日无忧无虑的美好岁月以及此后压得她受不了的无穷磨难——仿佛又一一重现在她眼前。她想着这一切,也想到一直在关照她的那个人、她的守护神、她唯一的恩人、对她如此温柔而又大方的朋友。

“瞧这儿,妈妈,”乔吉说,“这是用钻石刻在玻璃上的G.O.两个字母;以前我从没见过,我也从来没有刻过。”

“在你出生以前很久,这是你父亲的房间,乔治,”她说,然后红着脸吻了一下孩子。

在坐车回里士满的路上,爱米莉亚很少说话。他们在里士满临时租了一所房子,那些笑眯眯的律师总是上那儿去见她(费用肯定都会给她记在账单上);那儿当然也有铎炳少校的一间房间——有关受他监护的小乔吉有很多法律上的手续要办,所以他总是骑马去里士满。

这段时间家里为乔吉向维尔先生请了长假,没去雅典娜书院学习。他们请维尔先生写一条铭文,准备刻在一块精美的大理石碑上,把它设在育婴堂附设教堂内纪念乔治·欧斯本上尉的碑雕下面。

乔吉的姑妈布洛克太太,她以前指望从父亲那儿得到的遗产尽管让那小鬼抢走了一半,但还是跟孩子的母亲和好如初,以显示自己宽宏大量。罗罕普顿距离里士满很近,一天,门上漆有金牛犊族徽的四轮马车,载着好几个面色苍白的孩子来到里士满爱米莉亚家门前。布洛克一家闯进花园时,爱米莉亚正在那里看一本书,焦斯坐在亭子里悠哉地把一颗颗草莓泡入酒中,少校身穿一件印度褂子趴在地上,因为乔吉想到要玩跳背游戏。乔吉向前翻了一个跟头,掉进了布洛克家的先锋队阵中——那些孩子帽上缀着很大的黑色缎带结,身上系着奇阔的黑腰带,走在他们服丧的妈妈前面。

“他的岁数跟露莎正般配,”做母亲的已经在为女儿作打算;她这样想着向心爱的露莎看了一眼——那位小千金只有七岁,看样子身体不好。

“露莎,去亲亲你亲爱的表哥,”布洛克太太说。“乔治,你认识我吗?我是你的姑妈。”

“我当然认得您,”乔治说;“可我讨厌别人亲我,对不起;”说着躲开了听话的表妹正要向他做出的亲热姿态。

“带我去见你亲爱的妈妈,你这孩子真有趣,”布洛克太太道。

两位太太在阔别十五年后又见面了。当爱米在穷苦焦虑中挣扎的时候,另一位连一次也不曾想到过该去探望她;如今嫂子有了非常高的地位,小姑子来拜访她,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像这样多年未曾见面的熟人来看她的还有很多。我们的老朋友斯沃尔茨小姐,同她丈夫一起,带着一群穿明黄色号衣的扈从,从罗罕普顿浩浩****开来;这位混血儿女财主仍和在平克顿女校时一样对爱米莉亚非常亲切。应该说句公道话:斯沃尔茨小姐假如有机会与爱米见面,依然会喜欢她的。然而,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在偌大一个都市里,哪有时间出去拜访故人。一旦行列中有人落了队,这人从此就找不到了,而队伍则照例行进。熙熙攘攘的名利场上,谁会在乎身边少了个什么人?

总之,为欧斯本先生举哀的服丧期还没有结束,爱米莉亚竟然发现自己已处于一个层次很高的社交圈的中心,它的成员坚信其中人人都非常快乐。这个圈子里的女士差不多都有至少一位男爵以上的贵族亲戚,尽管她自己的丈夫也许是在市中心捣腾干成货的。有几位女士还有点见识,而且消息灵通:她们读索默维尔太太的书,常去皇家科学研究所听报告;另一些属于节操凛然一路,以福音书为言行法规,积极参加埃克斯特堂的宗教集会。不得不承认,听她们没完没了聊得起劲,爱米在这样的环境中真的不知如何是好;有几次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太太请客,爱米不忍拂主人的好意,可是去了以后实在难堪得要命。布洛克太太不停地在她面前摆老资格,诚心诚意一定要对她进行改变。她为爱米莉亚找到几名裁缝,教爱米在家里如何发号施令,在交际场中如何规范行为。她经常坐车从罗罕普顿去给嫂子讲一些无聊的上流社会琐事和漫无边际的宫廷传闻。焦斯爱听这些闲言碎语,可是少校一见这位爱显摆的空心贵妇人,往往嘀咕着躲到别处去。有一回,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大摆筵席(这位银行家至今渴望欧斯本家的资金账户能从斯坦比和罗狄银行移到他们那儿去),铎炳饭后竟在弗雷德的秃顶底下睡着了。爱米莉亚既不会拉丁文,也不晓得最近《爱丁堡评论》登出的一篇警世好文章作者是谁;至于皮尔先生前不久在要命的解放天主教徒法案问题上突然转向,与她更是毫无关系。欧斯本太太坐在华丽的客厅里女士们中间,像个哑巴,只能看着窗外闪光的温室、如茵的绿草地和干净的鹅卵石径。

“她看上去脾气挺温和,可是无趣得很,”罗狄太太道。“那个少校好像对她特别喜欢,”末尾那个词儿她说的是法语。

“她太没品位,”霍里欧克太太说。“我亲爱的,想改造她完全不可能。”

“她什么也不懂,而且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格劳里太太的声音就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她说话时,缠头巾随着脑袋一起动起来,似乎不胜悲哀之至。“我问过她:根据矫尔斯先生的猜测,教皇将在一八三六年下台;根据沃普肖特的判断则在一八三九年;不知就她此问题有何见解。结果她说:‘可怜的教皇!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到底干了什么?’”

“我亲爱的朋友们,她是我哥哥的妻子,”布洛克太太接茬道,“只凭这一点,我想咱们就应该对她多加关照,在她刚进入上流社会的时候多加帮助。摊上这样一位嫂子,有什么法子?反正这事儿大家都知道,我可没有半点儿私心。”

“布洛克太太真是好心,”罗狄太太在回家的路上向同车的霍里欧克太太说,“她的脑子转得太快,老是在耍手脕。她要欧斯本太太把存在我家银行里的钱取走,存到她家银行里去。她还拚命讨好小欧斯本,让他坐在那个患眼病的露莎旁边,真不可思议。”

“格劳里太太也够烦人的,一说话不是大罪人,就是善恶大决战,她也不怕呛着!”另一位气哼哼地说;实际上马车已过了帕特尼桥。

然而这些人在爱米眼里实在高不可攀,跟她们交往的确是活受罪;因此,当家里有人建议到国外去旅游时,大家都十分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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