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乔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时候会使我蓦地打一个冷战,”做爷爷的说。
在塞德立先生生病期间,少校曾有几次应邀到欧斯本家吃饭。傍晚他俩坐在一起,饭后的话题始终离不开死去的英雄。老绅士照例称赞他的儿子,在追述乔治武艺出群、胆识过人的同时,自己也觉得脸上光荣。无论如何,老头儿的心情已逐渐好转,对待可怜的乔治也比迄今为止的态度有所好转。古道热肠的少校注意到这些表明积怨旧恶正在逐步化解的迹象,他那颗体现基督精神的心深感宽慰。第二次共进晚餐时,老欧斯本就像当年铎炳和乔治小时候在一起玩儿的时候那样叫他威廉;忠厚的少校很乐意地把这看成对方愿意重归于好的一种表现。
第二天清晨早餐时,说话刻薄的欧斯本小姐(那是她这种年龄和性格的特点),就铎炳的外貌和举止发表了一些看法,言语之中有些轻慢少校的意思;没想到竟被一家之主打断话头。
“欧斯本小姐,我看你自己还相当愿意把他钓上钩呢。可是吃不着的葡萄总是酸的。哈哈!威廉少校这人很好。”
“说得对,爷爷,”乔吉附和道,然后走到老绅士跟前,一把捋住他的灰白络腮大胡子,笑眯眯地亲了一下爷爷的脸。当晚乔吉就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爱米莉亚和孩子持相同意见。
“他当然好喽,”欧斯本太太说。“你亲爱的爸爸总是这样说的。他是所有的人中间最出色、最正直的一个。”
不一会儿,铎炳就来到吉尔斯派街;爱米莉亚也许本来有些赧然,受不了这小淘气把那件事的另一半告诉了铎炳,她越紧张得要命。
“我说铎布,”乔吉道,“有那么一位十分可爱的小姐想要嫁给你。她很富有;她脑门上戴着假刘海,家里的帮佣一天到晚也躲不过她的利嘴。”
“你说的是谁?”铎炳问。
“就是简姑姑,”乔吉回答。“这是爷爷说的。听我说,铎布,你要是做我的姑丈,那可太好了!”这时,隔壁屋里老塞德立沙哑的声音在唤呼爱米莉亚,于是笑声突然停住。
老欧斯本的态度在慢慢发生变化,这一点已非常明显。他曾数次向乔吉问起他的舅舅;瞧着小家伙学习焦斯的神态说:“天打雷劈的,这决不可能!”还戏拟焦斯大口大口喝汤的吃相,老头儿忍不住发笑。笑过以后,他说:
“小孩子家学大人的样闹着玩,这样对尊长可不够尊敬。欧斯本小姐,你今天坐车出去的时候,把我的名片留一张在塞德立先生家,知道了吗?不管怎么着,我跟他从没吵过架。”
对方很快也回了一张名片,没多久焦斯和铎炳一起应邀到拉塞尔广场吃饭——这可能是欧斯本先生生平设宴请客最大方、也最无聊的一次:家里的金银餐具悉数搬出来显摆,还邀请了不少最尊贵的陪客。塞德立先生搀扶着欧斯本小姐下楼入席,后者对他非常殷勤,而跟铎炳却几乎没交流;少校则坐在离老小姐很远的欧斯本先生旁边,大有情怯心虚之概。焦斯十分认真地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海龟汤中最鲜美的。还向欧斯本询问他从哪儿买来这么美味的马德拉白葡萄酒。
“这些酒有些本来是塞德立家的,”管家向主人悄悄说。
“我是很久以前买的,还花了不少钱呢,”欧斯本先生大声回答焦斯;然后偷偷告诉坐在自己右侧的另一位客人,他是如何“从老家伙的浮财拍卖会上”买下这批酒的。
他有好几次想说却没开口,但还是向铎炳少校询问了乔治·欧斯本太太的近情。聊起这个话题来,只要少校愿意,可以口若悬河,说个不停。铎炳告诉老欧斯本先生,这些年乔治·欧斯本太太是如何熬过来的:她对丈夫怀着深深的爱,至今仍把这份深情神圣地珍藏于心;她全力地奉养双亲;当她觉得自己不得不让孩子离开她的时候,又坚持这样做了。
“您不知道她忍受了多大的罪,先生,”诚实的铎炳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抖;“我希望并且相信,您会与她和好的。就算她把您的儿子从您身边抢走了,可她不是把自己的儿子给了您吗?您爱您的乔治无论有多深,我敢发誓,她爱她的乔吉还要胜过十倍。”
“苍天在上,你真是个好人,威廉,”除此之外,欧斯本先生还能说什么呢?他从没想到过,自己的寡媳在让孩子离开的时候会有什么难受;也从未想到过,孩子有一个好未来竟会使他的母亲如此难过。当时大家都觉得,翁媳和解很快必将实现,这是大势所趋。想到就要面见那位可怕的公爹,爱米莉亚的心已经开始紧张得要命。
但是,这一设想注定没能成为事实。先是老塞德立病情严重,接下来又得办他的丧事,使拟议中的翁媳会晤在一段时间内无法举行。也许是兔死狐悲吧,也许是别的事件给欧斯本先生带来心理上的剧烈震**。近来他身心都很疲惫,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的头脑在紧张地运转,可是嘴上却没有只言片语。他曾着人把律师请来,可能对自己的遗嘱作了修改。医生来诊视过后,认为他神经紧张,情绪不稳,建议稍稍放掉一些血,到海滨去休养一段时间;但老头儿对这些医嘱一概加以拒绝。
一天,在他应该到楼下用早餐的时候,服侍他的仆人却不见他下来,便走进他的更衣室,发现他中了风躺在梳妆台下。佣人们把欧斯本小姐叫来,随即着人去请医生,本来要去上学的乔吉也给留在家里。放血的、拔火罐的都来了。欧斯本的意识部分得到恢复,但他始终没能开口,尽管他有几次拚命想要开口。四天后他去世了。大夫们从楼上下来,丧葬承办人从楼下上去;面向拉塞尔广场花园那一边的窗板全部关上。布洛克急忙从市中心赶来打听:“他给那孩子留下多少财产?有没有二分之一?还是三一三十一?”那可真是大快人心的时刻。
可怜的老头儿几次挣扎着要开口,到底想说什么?我期待他是想跟爱米莉亚见上一面,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与他儿子忠贞的爱妻合好。看来十之八九是这样,因为他的遗嘱表明,长期郁积于胸的怨恨已从他心中散去。
家人从他的晨袍兜里发现一封用红色封蜡缄口的信,那是乔治从滑铁卢寄给父亲的。他也察看过与儿子有关的其他文件,因为保存这些东西的那只匣子上的钥匙也在他兜里,一些信封被拆开了,封蜡给撕破了,很可能就在他中风的前天晚上——那时管家送茶到他书房里去,看见他正在读那本红书皮的家用大《圣经》。
遗嘱由律师开读,里面指定财产的二分之一留给乔治,剩下的分归两姐妹;为所有继承人的利益着想,商行的事物可由布洛克先生接管,他不同意可以退出。有一笔五百镑的年金应从乔治的财产中拿出,遗嘱指定给他的母亲、“我的爱子乔治·欧斯本的寡妻”——她将恢复行使对孩子的监护权。
“我的爱子的朋友威廉·铎炳少校”被指定为遗嘱执行人;“他出于善良和慷慨,自己出钱帮助我的孙儿和我的寡媳,否则他们就会没吃没穿”,立遗嘱人继续表示,“我在此衷心感谢他如此心疼、照顾孤儿寡母,并请他接受我的一笔钱,此款足够捐得中校军衔,或者他可随意使用。”
爱米莉亚听说公爹不再生她的气,心早就软了,对遗嘱为她指定一笔年金亦表感激。但后来她知道公爹把乔吉还给了她,而这又是谁作了何等努力的结果;听说一直是大方的威廉雪中送炭帮助她,没有威廉哪儿有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哦,于是她双膝跪下,祈求上帝赐福予那颗忠诚而又善良的心;她五体投地,面对如此高尚的情怀和宽阔的胸怀自惭形秽。
人家这样真诚保护她,资助她,她能作出的回报全部加在一起总共只有两个字——感激!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如果她考虑任何其他的回报,乔治的形象就会从坟墓中站起来说:
“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现在这样,今后也永远这样。”
威廉知道她心中的想法;少校这辈子不是一直都在揣摩她的心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