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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第2页)

其实挺不公平的,他想。我要捉住它,我要让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还要让它知道人能忍受多少磨难。

“没记错的话,我跟那孩子说过来着,我是个不同寻常的老头儿,”他说,“现在是证实这话的时候了。”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他已经证实过上千回了。眼下他正要再证实一次。每一次都是重新开始,他这样做的时候,从来不去想过去。

希望那条臭鱼可以睡一觉,这样我也能睡一觉了,去梦梦狮子,他想。为什么现在梦中主要只剩下了狮子?别想了,老头儿,他对自己说。眼下先静静地靠着木船舷休息一下,什么都不要想。那条臭鱼正忙乎着呢,你越少忙碌越好。

时间已到了下午,船依然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不过这个时候东风给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依然随着不大的海浪缓缓漂流,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钓绳勒在他背上的感觉变得舒适而温和些了。

下午有一次,钓绳又升上来了。但是那鱼不过是在稍微高一点的平面上继续游着。那个时候,太阳光晒在老人的左胳臂和左肩还有脊背上。因此他知道这鱼转向东北方了。

既然这鱼他看见过一次,他就能想像它在水里游的样子。它那翅膀般的胸鳍一定大张着,直竖的大尾巴划破黝黑的海水。还真无法想象它在那样深的海里能看见多少东西,老人想。它的眼睛真大,比马的眼睛都大那么多,但在黑暗里看得见东西。想当初我在黑暗里能看得很清楚。在乌漆麻黑的地方也能看得很清楚,我看东西啊,简直像猫一样。

阳光和他手指不断的活动,使他那抽筋的左手这个时候完全复原了,他就着手让它多负担一点拉力,还耸了耸背上的肌肉,让钓绳挪开一点儿,让别的地方痛一小会吧。

“到了这个时候,你要是还没觉得累的话,鱼啊,”他说出声来,“那你真是不可思议啦!”

他这个时候觉得非常疲倦,他知道夜色就要降临了,因此竭力想些其他事儿。他想到棒球的两大联赛,就是他用西班牙语所说的GranLiGas,他知道现在纽约市的扬基队正在迎战底特律的老虎队。

今天应该是联赛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赛的结果怎样。然而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对得起那了不起的迪马吉奥。就算在他脚后跟长了骨刺的时候,再疼痛,也能把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是什么东西来着?他问自己。西班牙语叫做unespuela-dehueso。我可没有这玩意儿。它痛起来的时候跟斗鸡脚上装的距铁刺,扎进人的脚后跟时一样厉害吗?我想我可受不了这个苦,也不能像斗鸡那样,一只眼睛或者两只眼睛都被啄瞎后仍旧战斗下去。跟伟大的鸟兽相比,人真算不上什么。唉,我还是情愿做那只待在黑暗的深水里的动物。

“不过要是有鲨鱼来我可不干了,”他说出声来,“假如有鲨鱼来,愿天主怜悯它和我吧。”

那迪马吉奥虽然了不起,但他能守着一条鱼,像我守着这一条一样长久吗?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也许会更长久,因为他年轻力壮,比我强多了。还要加上他父亲当过渔夫。不过骨刺会不会让他痛得太厉害?

“我说不上来,”他又开始念叨了,“反正我是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就这样,又到了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为了给自己增强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萨布兰卡的一家酒店里,跟从西恩富戈斯来的大个子黑人,那个码头上力气最大的人比手劲的情景。整整一天一夜,他们把胳膊肘儿搁在桌面一道粉笔线上,胳膊向上伸直,两只手紧握着。双方都竭尽全力地想将对方的手使劲向下压到桌面上。旁边有好多人在拿他们的胜负打赌。人们在室内的煤油灯下走出走进。他打量着黑人的胳膊和手,还有着他的那张脸。坚持过最初的八小时之后,他们每四小时换一个裁判员,这样方便裁判员轮流睡觉。后来他和黑人手上的指甲缝里都渗出血来,他们俩凝视着彼此的眼睛,望着对方的手和胳膊。那些打赌的人在屋里进进出出,坐在靠墙的高椅子上旁观。老人还记得,那家酒店里的木质板壁四周漆着明亮的蓝色,几盏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黑人的影子看起来非常大,随着微风吹动挂灯,这大影子也在墙上移动着。

一整夜,赌注随着局势来回变换着,人们把朗姆酒送到黑人嘴边,还替他点燃香烟。黑人喝了朗姆酒,就拼命地使出劲儿来。有一次把老人的手(他当时还不是个老人,而是“冠军”圣迭戈)扳下去将近三英寸。但老人很快又把手扳回来,把局面恢复到势均力敌的情况。他当时确信自己能战胜这黑人。人们都说这黑人是个好样的,伟大的运动家。天亮的时候,打赌的人们要求和局算了,裁判员摇头不同意,这个时候老人使出浑身的力气,硬是把黑人的手一点点向下扳,直到死死地压在桌面上。这场比赛是在某个礼拜天的早上开始的,直到礼拜一早上才结束。好多打赌的人要求算和局,因为他们得上码头去干活。一般来说,他们把麻袋装的糖装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人都会要求比赛到底的。然而他却把它结束了,而且赶在所有人上工之前。

那之后的好一阵子,每个见到他的人都管他叫“冠军”。第二年春天又举行了一场比赛。不过打赌的数目不大,他很轻松的就赢了。因为他在第一场比赛中打垮了那个西恩富戈斯来的黑人的自信心。那之后,他又参加过几次类似的比赛,以后就此不比了。他感觉假如他一心想要做到的话,他一定能够打败任何人。他还认为,这种比赛其实对他要用来钓鱼的右手有害。他也曾经尝试用左手做了几次练习赛。然而他的左手一向背叛他,不愿听他的吩咐行动,就像今天一样,他不信任它。

趁现在阳光好,应该赶紧把手晒干,他想。这样的话,它就不会再抽筋了,除非夜里太冷。看现在的情况,还真不知道这一夜会发生什么事。

此时此刻,一架飞机正循着航线飞向迈阿密,在他头上飞过,他眼睁睁地看着飞机的影子惊起成群成群的飞鱼。

“有这么多的飞鱼,这里该有鯕鳅。”他对自己说,带着钓绳倒身向后靠,看能不能把那鱼拉过来一点儿。然而不行,钓绳还是那样紧绷着,上面抖动着水珠,看起来都快迸断了。船依旧缓缓地前进。于是他紧盯着飞机,直到看不见为止。

坐在飞机里的人一定感觉很怪,他想。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向下望,海是什么样子?如果飞的低一点,他们一定能清楚地看到这条鱼。如果我可以在两百寻的高度慢悠悠地飞,然后从空中看鱼,那多好啊。记得以前,在捕海龟的船上,我待在桅顶横桁上,虽然那高度不算很高,但是即使那样也能看到不少东西。从那里向下望,鯕鳅的颜色更绿,你可以看见它们整整一群在游水,你能看清它们身上的条纹和紫色斑点。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好像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的鱼都有紫色的脊背,一般还有紫色条纹或斑点?鯕鳅在水里看上去是绿色的,那是因为它们其实是金黄色的。然而当它们饿得慌,想吃东西的时候,身子两侧就会出现紫色条纹。而像大马林鱼那样的,就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游得太快,才露出这些条纹来的?

就在太阳全部落山之前,老人和船被拖着经过了好大一起马尾藻。那群马尾藻在风浪很小的海面上动**着,看起来好像海洋正同什么东西在一条黄色的毯子下**似的。这个时候,他那根细钓丝给一条鯕鳅咬住了。他第一次看见那条鯕鳅是在它跃出水面的当儿。它的样子在最后一线阳光中确实像金子一样,在空中弯起身子,疯狂地扑打着。它惊慌得一次次跃出水面,像在做杂技表演。老人慢慢地挪动着身子,回到船艄蹲下,用右手和右胳臂攥住那根粗钓绳,接着用左手把鯕鳅往回拉。就这样,每收回一段钓丝,他就用光着的左脚把钓丝踩住。等到把这条带紫色斑点的金光灿烂的鱼拉到了船艄边,趁它绝望地左右活蹦乱跳的时候,老人探出身子,一下子把它拎到船艄上。这鯕鳅的嘴被钓钩挂住了,抽搐着,它不知所措,急促地连连咬着钓钩。还不停地用它那长而扁的身体、尾巴和脑袋拍打着船底。直到老人狠狠地用木棍敲了一下它的金光闪亮的脑袋,它才抖了一下,不动了。

老人把钓钩从鱼嘴里拔出来,重新在上面安上一条沙丁鱼用来当作鱼饵,然后随手把它甩进海里。接着老人挪动身子慢慢地回到船头。他清洗了一下左手,在裤腿上擦干。然后他把那根粗钓绳从右手挪到左手,接着在海水里洗着右手。做这些事情的同时,老人望着太阳沉到海里,还没有忘记去看一眼那根斜入水中的粗钓绳。

“看来那鱼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他说。然而他静下心来感受着海水拍打在他手上的感觉时,发觉船走得显然比先前慢些了。

“看来想在夜里让这船慢下来,我得把这两支桨交叉绑在船艄,”他说,“那只臭鱼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晚些时候再把这鯕鳅开膛破肚,这样做就可以让鲜血留在鱼肉里,他想。我可以等下马上就干,那个时候最主要的是该把桨扎起来,让它在水里拖着,增加船的阻力。不过眼下还是让鱼安静些的好,嗯,在日落时分别去过分惊动它,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对所有的鱼来说,太阳落下去的时分都是难熬的。

他把手举起来在海风下晾干了,然后攥住钓绳,尽量放松身子,任凭自己被拖向前去。这样做的结果是,他的身子贴在木船舷上,船承担的拉力和他自己承担的一样大了,或者更大些。

我越来越聪明了,知道该怎么对付这条臭鱼了,他想。反正至少在捕鱼这件事情上,我还是挺不错的。再说,别忘了那条臭鱼咬饵以来还没吃过东西,它的身子那么庞大,需要很多的食物呢。像我今天就已经把这整条金枪鱼吃了。明天我将吃那条鯕鳅。他管它叫“黄金鱼”。也许我该在收拾这黄金鱼的时候吃上一点。它比那条金枪鱼要难吃些。不过话得说回来,没有一桩事是不费劲就可以做得好的,吃东西也一样。

“你觉得怎么样,鱼儿?”他开口问,“我现在感觉棒极了,知道吗?我左手已经好转了,我这里还有够一夜和一个白天吃的食物。你呢?又怎么样呢?你还是拖着这船吧,笨鱼。”

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并不真的觉得好过。这是因为钓绳勒在背上疼痛得几乎超出了能忍痛的极限,进入了另一种境界,那是一种使他不放心的麻木状态。不过,比这更糟的事儿我也曾碰到过,他想。现下,我一只手仅仅割破了一点儿,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经好了。而且我的两腿都很管用。再说,眼下光说食物方面吧,我也比那条臭鱼强多了。

这个时候天完全黑下来了,在九月里,太阳一落,天马上就黑下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他背靠着船头上给磨损的木板,尽量休息个够。第一批星星露头儿了,他看到了猎户座,但是却不知道猎户座左脚那颗星的名字。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知道看到了它,其他的星星不久就都要露面了。他心里很高兴,因为他又有这些遥远的朋友来做伴了,这样显得他没有那么孤单了。

“其实这么算来啊,这条鱼也是我的朋友,”他自言自语道,“在我这么长时间的捕鱼生涯中,还真从没看见过或听说过这样的鱼。可惜的是,我不得不把它弄死。听起来有点遗憾,但是总算还有些能让我高兴的事情,那就是,我们不必去弄死那些在这里陪伴我的星星。”

想想看,假如人必须每天想方设法去弄死月亮,那该有多糟糕啊,他想。如果大家都这样对待月亮,月亮会逃走的。他越想越远了,接下来想想看,假如人必须每天去弄死太阳,那又怎么样?真是乱七八糟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总算生来还是挺幸运的,至少我们不用弄死月亮,更不用为弄死太阳发愁,他想。

我不懂这些事儿,他想。但是我们不必去弄死太阳或月亮或星星,这是好事。在海上过日子,弄死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经够我们受的了。不知道为了什么,想到这里,他开始替这条没东西吃的大鱼觉得伤心。然而非常矛盾的是,要杀死这条大鱼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因为替它伤心而减弱一丝一毫。想想看,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但是那些家伙配吃它吗?答案当然是不配,当然不配了,这是不用怀疑的。虽然我刚认识它不久,也就这么两天。但是凭它的举止风度和它的高度的尊严来看,谁也不配吃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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