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说的就是你!这都是你不好!自从你进门以后,他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住嘴,伦迪!”萨默尔对她耳语道。
“我偏不住嘴!他是我的父亲,我是爱他的,现在我们竟要看着他不得天年而终了,都是这个无耻的**,迷得他当自己又回到二十五岁了!”她带着厌恶和轻蔑的眼神掠过琥珀的全身。原来老头对大家宣布继母已经怀孕的时候,就曾给她一个沉重的震惊了,仿佛这就是父亲对前妻负心的最后一个证据。“你是怎样的女人啊?你究竟有心肝没有?你把老头快些催促到坟墓里去,你就好继承他的钱了呢!”
“伦迪——”萨默尔哀求道。
琥珀因自觉亏心,以至于无话可说。她知道老头就躺在里间房,也许已经在弥留之际,所以鼓不起勇气来跟他女儿吵闹了。“可是我一直都尽心使他快乐,我想他也确实快乐了。说到他的病,那是我没有来之前就有的,你也该知道。”
伦迪回避她的眼光,一只手做了个手势。她对这个晚娘有无数的理由不能信任,这种心理是永远挽回不过来的了,可是看在自己父亲的份上,对她至少还表示一点面子上的尊敬。“对不起,我的话说过分了。我恼得昏了神呢。”
琥珀向卧室走去,经过伦迪身边时,顺便抓住她的一只手。“我也同你一样,伦迪。”伦迪连忙看了她一眼,神气之间有点将信将疑的意思,可是她终于不能妥协,只觉这个晚娘的一举一动都是虚伪的。
萨默尔每年年初照例要到东桥井去休养,今年他不肯去了,因为琥珀的身孕已经快到月头,不能陪伴他同去。但他在家里休息的时间已经多起来。每天他多在自己房间里,只和琥珀二人厮伴着,所有生意业务都交给几个大儿子去管了。琥珀念书给他听,或唱几句曲子,弹一会儿吉他,兴高采烈、无微不至地服侍着,借以安慰自己的良心。
大凡生意人,每年年终照例要结算账目。今年萨默尔因为生病,竟把年终结账拖到二月初。当开始办起来,就一连办了几日。他的财富当中,有金铺子的存款,也有东印度公司的股票——他就是公司董事之一——也有拿去放租的,也有收做押款的,还有对捕劫敌船的及其他冒险事业的投资,还有加第斯、里斯本、威尼斯等处的船货,还有珠宝、金条和银子。
“你为什么不叫萨默尔和鲍勃去算呢?”琥珀有一天坐在地板上跟考居尔玩着挑线戏的时候问他。
那时老头坐在一张写字台旁边,身上穿着波卢送给他的一件东印度袍子,头顶一支树枝形的烛插上面点着许多蜡烛,因那时虽是中午,房里却暗如黄昏。“我是要亲自查明白,到底我的生意是否都清楚——那么等到我万一有个不测——”
“哦,你不要说这种话吧,萨默尔。”琥珀一边说着一边就站了起来,丢下手里的线网,在考居尔头顶拍了一下,走到老头坐的地方。“你简直是一幅健康的画像呢。”说着她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然后弯下身去,用一条手臂搂住了他的肩膀。“哦,天!这是一篇什么呢?我就是拼了命也搞不清的。我一看见这些数字,脑子就像搅羊毛一样昏乱起来了!”事实是,她对于数目这东西除了念得出来以外什么都不会的。
“我正在这里筹算,得把一切都布置好,免得你有后顾之忧。如果你怀的是男孩,我要留给他一万镑让他自己去开创事业——我想这个办法比让他去跟一班异母兄弟在一起做好——如果是女孩呢,我也要留给她五千镑,备作她的嫁妆。至于你自己的一份,你心里想要什么?现金还是财产?”
“哦,萨默尔,我不知道呢!这种事情我们想都不要去想它吧!”
他喜滋滋地对她微笑笑。“你又瞎说了,亲爱的,我们当然该想一想,一个人只要稍微有点钱,总得有个遗嘱,不管他的年龄是多少。告诉我吧——这两样当中你究竟喜欢哪一样?”
“唔——那么,我想最好给我现金吧——免得受歹人的欺骗。”
“我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金,可是再过几个礼拜,我想就能布置好了。我会替你存到牛散达那里去。”
转眼到四月初头,有一天老头稍为劳累了一点,晚上上楼休息就溘然长逝了。
遗体停在自己家中一张全黑色的大灵**。施舍穷人的丧包发到两千份之多,每份是三个小钱,另外还有饼干和热酒可吃。琥珀颇得人家怜悯,因为她快要做产时成了寡妇。那时她在房间里接待吊客,苍白着一张脸,穿着一件非常朴素的黑衫子,披着一条沉重的黑头纱,从头顶一直拖到地板上。
所有的吊客都用冷肉饼干和酒相招待,款待过后就是灵柩发引了。那天夜里又黑又冷又有风,火把同旗帜一般绵延不绝。行列挪动缓慢非常,人人都十分庄严,一步步踏着走。一人摇着铃当沿街开道,他的后面是灵柩,那是六匹黑马拖的,每匹马的头上都插着一蓬黑羽。灵柩两旁夹着两行穿黑衣裳骑黑马的人,后边就是一长串大约三十几辆黑马车,里面都是老头生前曾经加入的各同业公会的会友,以及其他的执绋人,浩浩****连成一个二英里来长的行列。
琥珀那天晚上送了殡回来,再也不敢独自睡在那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定要拿尔陪伴她,并且定要床边点着一盏油灯。这时她已成了一个富有的女人,却并不如她原先期望的那么快乐,至于对老头儿的死,也并不如她原先意想的那么悲哀。她的情感处于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了。现在她只盼着自己的肚子马上痛起来,将这孩子养出,免得时刻煎熬着在这里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