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下逐客令了,那三个人就都忙乱起来,抢起了那只箱子和那些瓶瓶罐罐,蜂拥着抢出房门。那时嘉爷刚要踏进门槛,他们只得一路鞠躬地走着,出了门口之后,又禁不住回头来看了看。琥珀站在屋中,大张着嘴,连气都不喘,一双眼睛亮闪闪地期待着。他笑咪咪地踏进门来,却突然站住了,满脸惊讶。
“啊呀,我的天!”他低声叫道,“你是多么迷人啊!”
琥珀这才放了心。“哦——你喜欢我这样打扮吗?”
他走到她身边,轻轻捏住她一只手指,慢慢让她旋转身,她却仍然别过头来看着他,不愿让他脸上的喜悦表情有一丝被疏忽遗漏。“你正是男人家理想中的美人。”最后他拿起了她的大氅。“现在——我们去哪里玩呢?”
这个问题她想过多次了,所以她马上就回答出来。“我要去看戏!”
他咧了咧嘴。“不错,就是戏呢——但是我们得赶紧了。现在已四点钟。”
他们赶到上圣约罕街的红牛戏院,时间已过四点半,戏文已经演了一个多钟头了。戏院里很闷热,几乎跟在蒸笼里一般,空气里面混杂着汗臭气和强烈的香水气。**和嘈杂一刻不停。当他们走进一个包厢坐到前排座上去的时候,就有几十个人的脑袋好奇地转向他们这边来。就连台上的戏子也在百忙中偷觑了他们一眼。
琥珀完全陶醉了,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尽收眼底,那样的喧闹,那样的臭味,都足以使她兴奋。她认为当时戏院里最威风的就是她,却不知道凡是迟到的观众,只要是稍为有点姿色的女人,大家也一样会朝她看看的。
戏院的底下一层叫做池子,里面摆着条凳,上面坐着三百来个年轻人,一直嘤嘤嗡嗡不曾有过片刻安宁。也有少数女人坐在那儿,衣服都很漂亮,可是脸上浓妆艳抹。琥珀用一种高声的耳语问波卢她们是什么人,波卢说她们是妓女。梅绿村是没有妓女的,有也要被那些本分的农民夫妇吊在柱子上,让人们用垃圾去扔她们。现在琥珀看见这里这些年轻人竟对她们非常恭敬,还公然跟她们聊天,甚至还和她们亲吻或拥抱,她就觉非常奇怪了。而且那些女人也像一点不觉羞耻,竟能高声谈笑,显得十分快乐、毫不在意似的。
池子的顶头,紧靠着戏台的肚子,有一排分厢的包座,是一班装扮华丽、珠光宝气的贵妇和她们的丈夫或情人坐的。比这高上一级,也是一排包座,里面的全是女人,叽叽喳喳地吵个不住。再上一级就是一班世徒的座了,他们拿小棍打着拍子,听到不满意的地方就会大声哼起来,要是真正恼了,竟会喝起倒彩,于是满场都是嘘嘘之声了。
听众之中大都是贵族,那些娼妓和艺徒几乎构成仅有的例外。所有的太太老爷都不过是来看看别人或是来给别人看看的,坐到里边也不过是谈闲,吊吊膀子。那戏文的好坏他们倒不大去关心。
琥珀觉得她平常期望的东西现在都看见了,而且竟超出了她的期望。
当时她心里洋溢着兴奋和快乐,直挺挺地坐在波卢身边,把一双眼睛睁得滚圆,亮晶晶地不停地从戏院的这头瞟到那头。所谓繁华的世界原来就是这样的!不过她对于身上的新衣、头上的装饰、那香水的气味,皮肤擦着脂粉的感觉,指尖触着手笼的温柔,和她那胸脯的肉感的呈露,没有一刻不去注意着,因而一直都觉得忸怩不安。
她旋转了头,朝附近的几个包厢看了看,忽然看见一个包厢里有两个女人,身子微微向前倾着,正瞟着她,她们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一种突然感到的鄙夷。
那两个女人都很漂亮,穿着华丽的衣裳,戴着雪亮的首饰,脸上都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傲慢态度和自信神情,使得琥珀马上认出她们是贵族妇女。当他们走进戏院的时候,波卢曾对她们鞠过一个躬,打过招呼。不料现在她和她们的视线碰触着,她们却只给她一个蔑视,就相视微笑起来,其中一人还拿扇子遮着嘴不知说了一些什么话,然后同时耸了一耸眉毛,把脸扭开去了。
琥珀继续瞪视了她们一会,以为受到奇耻大辱,不禁惊愕羞惭,几乎心痛了,于是她低下了头,拿扇子遮着脸,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抑制住要哭出来的冲动。哦!她无地自容地想着:她们当我是个妓女呢!她们看不起我呢!突然之间,她此番露面繁华世界的光荣化为乌有了,她痛悔自己不应该出来,不应该这样抛头露面自寻侮辱。
当她跟那两个女人视线接触的时候,波卢看见了,他把她的一只手热烘烘地轻轻一捏,表示给她一个保证,这使她的精神稍稍有点振作,就向他瞟了一眼以示感激。然后她把眼睛转到戏台上,想从那戏文里找出一点趣味来,可是她认为不可能了。她只希望那戏快点完,以便回到自己房间里去安心地躺着。
后来那戏文的尾声终于结束了,听众就纷纷站立起来。波卢微笑地看着她,给她披上大氅。“唔,这戏你喜欢吗?”
“我——我喜欢的。”说时她并没有看他的脸,也不敢环视四方,因为她怕再看到那两个女人,或者其他人嘲讽她的嘴脸。
“我们走好吗,亲爱的?”他把他的胳膊送给她。
出了戏院门,他们挤过游**的人群去找他们的车子,见那车子跟好几辆马车并排停在那,堵塞了半条街道,叫卖小贩和挑脚在不停大声咒骂。突然有个叫化子来到他们面前,颤巍巍地说了些含糊的话语,然后张着嘴,对琥珀仰起脸,让她看他切断了的舌头,正在那里流血。琥珀觉得又害怕又同情,拼命挨紧波卢,牢牢抓住他的胳膊。
波卢扔给那个人一块钱。“拿去,滚开吧。”
“哦——这可怜人!你以前见过他吗?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呢?”
这时他们已走到马车旁边,他就把她扶上车去。“他没什么事。这是他们的一种把戏,把舌头卷进去,然后拿根铁刺扎出血来。”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去做事,倒喜欢玩这种把戏呢?”
“他们是在做事啊。你不要以为叫化就是世界上最容易的行业。”
这时有两个年轻人在叫波卢的名字,波卢转过身去跟他们谈起话来,琥珀就先坐下了,却见那两个人不住回头向她瞟着,眼睛里流露出赞美的神情。琥珀一下壮起了胆子,竟敢把眉头耸了耸,回送给他们一个秋波,但是突然红起脸来,就马上别了开去。哦,天!他们对她的看法多半是跟那两个女人一样的!可是她仍然忍不住再向他们偷看一眼,这回她的视线碰巧落到那个较俊俏的青年人脸上,只见他也正痴痴地盯着她,她又急忙别开去了。
波卢终于回来了,向马夫吩咐了一句话,就跳上车,在她身边坐下去,同时车子就嘣地一下动起来。他捏住了她的一只手。“你使整个伦敦都瞪圆了眼睛呢。刚才那人就是我们的伯爵爷,他说你比芭莫贝贝拉还漂亮得多。”
“你是说国王的情人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说着,他低头把她看了看,仿佛她是一个美丽的洋娃娃或者一件玩具。
“是那做裁缝的女士告诉我的。波卢——刚才那两位太太是谁?我们隔壁包厢里跟你挥过手的。”
“是我朋友的太太。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她的扇子,皱着眉头,一根根地数着那扇骨。“你注意到她们怎样看我吗?是像这样的——”她突然装起一张丑脸来,模仿着那两个女人刚才对她瞟眼的那副神气,模仿得非常逼真,只不过形容过度些罢了。“她们当我是个妓女呢——我猜她们一定这样想的!”
波卢很惊讶地看着她,然后仰头哈哈大笑,使她也吃了一惊。
“唔!”她有点生气地嚷道,“你见了什么鬼,这样好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