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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第3页)

“祈祷吧,阿林娜,祈祷吧!”他哽咽着说,“我们的儿子快死了。”

医生,就是那个连硝酸银都没有的县医,来过,他看了看病人,建议仍作临床观察,还说了几句有可能治愈的话。

“您见过像我这样的病人还不到极乐世界去的吗?”巴扎罗夫问,倏地抓住沙发边一张沉重桌子的腿晃了晃,把桌子移动了地方。

“力气还是有的,力气还是有的,”他说,“力气还在,可我却要撒手而去!……老人起码还活过一场,逐渐走近死亡,而我……是的,你想去否定死亡。它就来否定你了,行了!谁在那儿哭?”他过了会儿又说,“是母亲吧?可怜的妈妈!今后她那美味的红菜汤给谁吃呢?你,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似乎也在痛哭流涕?唉,假如基督教帮不上忙的话,你就当个哲学家,做个斯多葛派吧!你不是自认为是哲学家吗?”

“我算什么哲学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着,两行热泪沿着脸颊淌下来。

巴扎罗夫的情况一小时比一小时糟;病情骤然恶化,外科感染通常都这样。他还没昏厥过去,能理解别人说的话;他还在挣扎。“我不想说胡话,”他紧握拳头,嘟哝道,“那多荒唐!”他又说:“嗯,八减十等于多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神经错乱似的在屋里踌躇,一会儿提议用这种疗法,一会儿又建议换成另一种,可他能做的只是不时给儿子盖好脚。“得用冷布敷……得用催吐剂……得朝肚子上贴芥末膏……得用放血疗法。”他紧张地唠叨着。经他请求留下的那位医生,在一旁随声附和着,让给病人喂些柠檬水,给自己不是要袋烟,便是“暖暖身子的东西”,也就是伏特加。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不断出去祈祷祈祷;前几天,一面小梳妆镜从她手中滑落打破了,她总感觉这是个不祥之兆;就连安菲苏什卡也不知该怎么劝她。季莫费伊奇被派到奥金佐娃那儿去了。

这一夜对巴扎罗夫而言特别难熬……高烧折磨着他。黎明时分他的病情稍有缓和。他请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给他梳梳头,还吻了她的手,喝了两三口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这才活跃了点。

“谢天谢地!”他一再说,“危机来临……总算又过去了。”

“唉,你这么觉着呀!”巴扎罗夫说,“一个词意味着什么呀!你找到这个词‘危机过去’——便获得了安慰。好奇怪,人怎么竟然相信他说的话。打个比喻,说他是傻瓜,尽管不打他,他也不好受;说他是聪明人,即便不给他一个子儿——他也感觉快活。”

巴扎罗夫这小小的一段话特别像他往日的调侃,令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大为感动。

“好极!说得真好,妙极了!”他大声叫着,做出鼓掌的样子。

巴扎罗夫伤感地笑笑。

“那么依你看来,”他说,“危机是过去了,还是来了?”

“我看得出你好多了,真令我高兴。”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答。

“嗯,那十分好,高兴总不是件坏事儿。你记得吧,差人到她那儿了吗?”

“派了,怎会不派?”

病情并未好转多长,就又发作起来。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守在儿子身旁。不寻常的苦痛撕扯着老人的心。他几次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叶夫根尼!”他最终说道,“我的儿子,我亲爱的儿子,我的宝贝!”

这非同一般的呼唤对巴扎罗夫起效了……他微微转过头,明显竭力想挣脱昏迷状态,吐出一句:

“什么,父亲?”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又是一声呼唤,跪倒在巴扎罗夫跟前,虽然儿子已紧闭双眼,不可能看见。“叶夫根尼,你此刻好多了;上帝保佑,你会好的;不过你还是利用这段时间,让你母亲和我宽宽心吧,履行一下基督徒的义务吧!我和你说这个,是很痛苦的;但假如……永远……那更痛苦了……叶夫根尼……你想想,如何……”

老人哽咽了,儿子虽仍紧闭双眼躺着,脸上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

“我不拒绝,要是这事能给你们些许安慰的话,”他最后说,“不过我认为,也不必急着办。你自己都说我好多了。”

“好多了,叶夫根尼,是好多了;可谁知道呢,要明白这一切都由上帝的意志决定,而完成义务后……”

“不,我要等等,”巴扎罗夫接过话头,“我赞同你说的,病情有所好转。如果我们都错了,那也没事儿!反正昏迷不醒的人也可以领圣餐的。”

“叶夫根尼,可……”

“我要等等。此时我想睡了。不要打扰我。”

他将头放回原位。

老人立起来,坐在椅子上,摸着下巴啃起指头来……

有弹簧座的马车赶来的辘辘声,在僻静的乡间听来特别清晰,老人一下子被惊动了。近了,近了,轻快的车轮越驶越近;奔马的呼哧声已逐渐可闻……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一跃而起,走向窗棂。套着四匹马的双座马车正驶进他那小宅院。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他只感到一股莫名的高兴涌上心头,赶忙跑到台阶……身着制服的仆人打开了车门;一位戴黑面纱、披短黑斗篷的太太从车上下来……

“我是奥金佐娃,”她说,“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还健在吧?您是他父亲吧?我带了医生来。”

“您真是恩人哪!”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叫着握住了她的手,颤抖着贴在了唇边。这时和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一同来的那个大夫,一个德国人面容、戴眼镜的矮个子不慌不忙地钻出了马车。“还活着,我的叶夫根尼还活着,现在他可有救了!老婆子!老婆子!老婆子!天使降临人间了……”

“上帝啊,真是这样!”老太太嘟哝着,从客厅跑过来,还对什么都摸不着头脑呢,她便在前厅跪倒在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脚下,热烈地吻起她的裙角。

“您可别这样!别这样!”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连声说;但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并不顾这些,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只是再三说:“天使!安琪儿!”

“Woistderkvanke?病人在哪儿?”医生最后有点气恼地问。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这才怔过神来。

“在这儿,在这儿,请随我来,韦尔捷斯捷尔,海尔,科列加,”他想起从前学的,便补了一句。

“唉!”那德国人酸溜溜地咧嘴一笑。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将他领进了书房。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奥金佐娃请的医生来了,”他俯身凑到儿子的耳边说,“她自己也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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