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新词儿,”巴扎罗夫低语道,“可你也没必要急躁,我反正无所谓。一个浪漫主义者会说,‘我觉得,我们快各奔东西了,’但我只简单地说,我们彼此腻烦了。”
“叶夫根尼……”
“我的心肝儿,这并非坏事;这世上让人腻烦的事还多着呢。现在我觉得,我们是否该互道珍重了?我一到这儿,就感觉自己污秽不堪,就如读果戈理致卡卢加省省长夫人的信一般。噢,我并没吩咐他们解马卸套。”
“怎么这样,这可不行!”
“那为啥?”
“我并不是指自己。可这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很不礼貌了,她肯定希望见到你。”
“是吗?但你错了。”
“正相反,我深信我是对的,”阿尔卡季表示异议,“你为啥装假?既然话已至此,你难道不是为了她才来这儿的吗?”
“也许是这么回事,但你还是错了。”
可阿尔卡季是对的。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希望见见巴扎罗夫,派管事来邀请他。巴扎罗夫去之前还换了衣服,原来他把新衣服都收拾好了,放在顺手的地方。
奥金佐娃在客厅招待了他,而不是在那间他忽然倾吐对她的爱情的那间屋子。她客气地朝他伸出指尖,可脸上不知不觉流露出一种紧张的神态。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巴扎罗夫急忙说道,“首先我要请您放心,在您面前的这个人早就清醒过来,希望别人也忘记他做的傻事。我要离开的时间会非常久,我想您会赞同,尽管我不是个软弱的人,但假如您想起我时仍非常厌恶,我也不会高兴的。”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深深地吸了口气,犹如刚刚爬上高峰的攀登者,一个微笑令她的面容更加活泼。她再次把手伸向巴扎罗夫,并且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过去的就过去了,”她道,“何况说实话,那时我也有错,即使不是献殷勤,也是别的什么了。总之,我们仍然像从前那样做朋友吧。那只是一场梦,对吧?谁还记得梦境呢?”
“谁还记得梦境呢?而且爱情……要明白这不过是一种故作出来的感情。”
“真的?听您这么说我非常愉快。”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这么说,巴扎罗夫也这么说:二人都觉得自己说的是真话。但他们的话里有真的,有完完全全的真话吗?他们自己不清楚这个,作者更是如此。他们交谈着,似乎彼此都信以为真。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问起巴扎罗夫在基尔萨诺夫家做了些什么?他简直把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决斗之事和盘托出,但转念又想,她会不会认为他是要炫耀自己,便止住了,说他这段时间总是在工作。
“而我,”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起初感觉心绪不佳,天知道为什么。我甚至准备去国外了,您想想!……随后这一切都过去了;您的朋友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来了,我便又重回自己的轨道,扮演起属于自己的真正角色。”
“请问,什么角色?”
“阿姨、女教师,母亲之类的,随意您怎么称呼。顺便提一句,您知道吗?我从前并不太清楚您和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之间密切的友谊,我认为他特别普通。而我现在对他的了解更多一些,他的确是个聪明人……主要是,他年轻,年轻……不像我和您,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他在您面前还是那么怯生生的?”巴扎罗夫问。
“难道……”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刚开口,想想又说,“他现在和我说话坦率多了。以往他老躲着我。不过,我也没去找他谈天,他和卡佳是很要好的朋友。”
巴扎罗夫十分恼火。“没一个女人不滑头的!”他想。
“您说他躲避您,”他冷笑道,“不过,他爱上您了,这对您可能不是什么秘密吧?”
“怎么?他也?”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脱口道。
“他也是,”巴扎罗夫谦恭地点头致意道,“难道您不知道?我跟您说的是新闻?”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垂下眼帘。
“您错了,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奇。”
“我不这么以为。也许我不该提。”他说。“而你今后别耍滑头了。”他暗自在心中又补上这么句话。
“为什么不该提?不过我认为,您太看重那瞬间的印象了。我怀疑您喜欢夸大其词。”
“我们还是别说这个吧,安娜·谢尔盖耶夫娜。”
“为什么?”她反驳道,不过自己把话题转向另一个了。和巴扎罗夫一起她仍然感到有些难堪,虽然她对他说,并且说服自己也相信,往事已如烟。跟他聊着最普通的话题,甚至只开个玩笑,她也仍然感到隐约的恐惧和微微的惶恐不安。就仿佛在海上旅行的人,在轮船上谈笑自如,和站在坚实的土地上没有什么两样;但只要出现哪怕一丁点故障和意外的征兆,所有人都显得手足无措,表现出他们个个都时刻意识到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和巴扎罗夫没谈多久。她开始陷入遐想,心不在焉地答着腔,最后提议一块去大厅,老公爵小姐和卡佳在那儿。“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在哪儿?”女主人问,得知他一个多小时没出现了,便让人去请他。人们并没很快找到他:他钻到花园草木丛生处,两手交叉支着下颏,坐在那儿陷入沉思。那思索既深沉又认真,却并不是抑郁。他知道,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和巴扎罗夫在独处,但他并不像从前那样感到忌妒;恰恰相反,他的脸上渐渐现出神采,好像既诧异又高兴,而且做出了一个什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