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格外让人难以忍受!”阿尔卡季叫道。
“嗬嗬!家族情感发挥作用了,”巴扎罗夫静静地说,“我发觉这种情感在人们心目中特别顽固。一个人可以拒绝一切,敢于摒弃一切的成见;但是比如,让他承认偷别人手帕的自家兄弟是个贼——他就不干了。的确,我的兄弟,我的——不是天才……这可能吗?”
“我心中只有纯粹的正义感,完全不是家族情感,”阿尔卡季激动地反驳道,“但你既然不理解这种情感,既然你又没有这种感觉,那么你就不该指责它。”
“换句话说,阿尔卡季·基尔萨诺夫确实高深,我是理解不了的——我只好低头无语。”
“行了,叶夫根尼,我们总要吵起来的。”
“啊,阿尔卡季!求你了,就让我们痛痛快快吵它个昏天黑地吧。”
“要是这样,我们会……”
“打架?”巴扎罗夫抢断道,“怎么?在这儿,在干草上,在这种田园风光里,远离尘世和人们的视野——没什么。不过你可不是我的对手。我一下子就能掐住你的喉咙……”
巴扎罗夫伸开他那长长硬硬的手指……阿尔卡季转身,玩笑似的做出准备抵御的姿势……但朋友却满脸凶相,唇边一抹佯笑,目光炯炯,这一切让阿尔卡季感到了一种绝非逗着玩的恐吓,他不由得有些恐惧……
“啊!你们原来在这儿!”恰在此时响起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声音,老军医立即闪现在年轻人的面前,他穿着平常的亚麻布衫子,头戴顶自制的草帽。“我到处找你们……你们可真会找好地方,找了件舒适活来干。背倚‘大地’,仰望‘天空’……知道吗?这句话有种特殊意义。”
“只有想打喷嚏时,我才仰望天空,”巴扎罗夫发着牢骚,他转向阿尔卡季小声说,“可惜他打搅了我们。”
“喂,够了,”阿尔卡季低声道,偷偷地握了一下朋友的手,“可见再牢不可破的友谊都不能长久忍受这种冲突。”
“当我望着你们,我的年轻朋友,”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他摇晃着脑袋,两手交叉搭在一根他自制的手杖上,那手杖弯得特别精致,柄上没镶头,而是刻了个土耳其人像,“我只要一见到你们,就忍不住要欣赏。你们好有力量啊!有多么辉煌灿烂的青春、多少才能和天赋啊!简直是……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
“瞧,进到神话里了!”巴扎罗夫道,“看得出在当年是个了不起的拉丁语学者!我记得从前你的拉丁语作文还获得过银质奖章,对吧?”
“德奥司古利兄弟,德奥司古利兄弟!”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还一再念叨着。
“行了,父亲,别再含情脉脉了。”
“有时也可以破一次例,”老头嘟哝道,“不过先生们,我找你们可不是来恭维谁的;一是告诉你们很快就开午饭;二呢我想事先通知你一声,叶夫根尼……你是个聪明人,善解人意,也懂得女人的心事,你应该见谅……因为你回来,你妈妈想做一次弥撒感恩,你别认为我是来让你去参加的,它已结束了;可阿列克谢神父……”
“教士?”
“啊,是,教士;他要在咱家……吃午餐……我没料到甚至也不曾邀请过他……也不知怎么回事……他没理解我的意思……噢,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不过他倒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
“他该不会将我的那份午餐也吃掉吧?”巴扎罗夫道。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笑了起来。
“哎呀,你说什么呀!”
“那我就无所要求了。跟谁一桌吃饭都行。”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正了正自己的草帽。
“我早就料到,”他说,“你不会有成见。就拿我来说吧,一个62岁的老头,我也毫无成见。(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不敢承认,他自己也想做这次弥撒……他对宗教的虔诚并不亚于妻子)而阿列克谢神父特别想和你认识。你肯定会喜欢上他的。他并不反对玩玩牌,甚至他——这话只在我们之间说说——还抽袋烟呢。”
“那好。饭后我们来一局‘杂牌’,我保证赢他。”
“呵,呵,呵!我们一会儿瞧吧,那可说不准。”
“那又如何?莫非你又像年轻时那样?”巴扎罗夫故意加重语气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古铜色的双颊微微红了。
“你怎么不难为情啊,叶夫根尼……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确实,在这位先生面前我承认,年轻时有过这种嗜好——确确实实;也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了!哎,天好热!我和你们坐一会儿。不会碍你们的事吧?”
“哪里会呢?”阿尔卡季答。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扑哧一声坐到了干草上。
“我的先生们,”他又说,“你们眼下的这个卧榻使我回想起我的军队野营生活,我们包扎所也在这么个干草垛边上,就这还得感谢上帝呢,”他叹了口气,“我一生经历的事好多好多。举个例子吧,让我想想,我就向你们讲讲比萨拉比亚闹鼠疫时的一件趣事。”
“你就是那次荣获了弗拉基米尔勋章吧?”巴扎罗夫插话道,“知道,知道……你怎么没戴着它?”
“不是讲过我没有成见吗?”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含含糊糊地说(昨天他刚让人把红绶带从长礼服上拆下来了),接着便讲起鼠疫时发生的那桩事来。“哟,他睡着了,”他忽然指着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小声说,还和善地朝他使了个眼色,“叶夫根尼!起来吧!”他提高嗓门叫道,“该吃午饭了……”
阿列克谢神父身材魁梧富态,一头浓发油光可鉴,淡紫色绸长袍上束了根绣花腰带,看上去非常圆滑,能随机应变。一见面他赶忙握住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的手,仿佛早就晓得他们不需要他的祝福,总之,他的举止也是毫不拘谨的。他既不损害自己的尊严,也不招惹别人;时而还拿神学院里的拉丁文课取笑一番,却又特别注意维护他的主教;两杯葡萄酒下肚,他就不再喝了;他接过阿尔卡季的雪茄,却不抽,说要把它带回去。只有一点使人稍感不悦:他不时小心翼翼地动手去捉自己脸上的苍蝇,有时还真把它们捻死了。他坐在牌桌边,含蓄地露出几分喜悦,最后从巴扎罗夫手里赢了两卢布五十戈比。在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家里没人会计算这该合多少银币……阿林娜仍旧坐在儿子身旁(她从不玩牌),仍然用小拳头托着腮,只有当吩咐仆人端上新菜肴时才站起身来。她不敢去爱抚巴扎罗夫,儿子也不希望这么做;况且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劝过她别过于“打搅”儿子。“年轻人不喜欢这样。”他向她反复交代了几次(不消说这顿午餐多么丰盛:季莫费伊奇大清早就亲自驾车去买一种特别的哥萨克上等牛肉;管理人去另一地方买江鳕、鲈鱼和大虾;光蘑菇就给了那些村妇四十二戈比);阿林娜·弗拉西耶夫娜一动不动地盯着巴扎罗夫,双眼满含忠诚和温柔,也掺杂着几分好奇与畏惧的忧伤,还有些许温和的责备。
不过巴扎罗夫可无心领悟母亲眼中的情感,他极少转向她。只时而简短地问上一句。有一次他要借她的手来换换“运气”,她就默默地把自己柔软的小手放在他那粗硬的手掌上。
“怎么样,”她过了会儿,问,“管用吗?”
“更糟了。”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回答。
“他打得太过于冒险了。”阿列克谢神父捋着自己漂亮的胡子,叹惜似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