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见到的?”公爵夫人问。
小姐没回她母亲的话。
“您现在有事吗?”她盯着我道。
“一点事都没有,小姐。”
“那您帮我缠缠毛线可以吗?来我房间吧。”
她向我一点头,出了客厅。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我们进的那房间,家具强一点,摆得也有品位多了。不过这时我似乎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像在梦中飘浮,全身有种傻乎乎的、紧张的愉悦感。
公爵小姐落了座,拿出一绞红毛线,指着对面椅子示意我坐下,她用心地解开那股毛线,把它放在我手上。她一声不吭地做着这些,带着点可笑的慢条斯理,微启的双唇露出一抹开朗狡猾的笑容。她把毛线缠在一张折起来的扑克牌上,突然她双眸生辉,那么清澈迅速地瞄了我一眼,使我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她平时常常半眯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使她的容颜也完全变了:满脸容光焕发。
“您昨天对我什么印象,麦歇沃利代马尔?”过了会儿她问,“您可能责备我了吧?”
“我……公爵小姐……我什么也没想……我怎么能……”我窘困地说。
“哎,”她道,“您还不了解我:我很古怪;我希望别人一直对我说实话。听说您16了,而我已21岁:瞧,我比您大多了,因此您该永远对我说实话,并且听从我,”她补充道,“看着我——为什么不看我?”
我更窘了,不过还是抬头望着她的眼睛。她微笑起来,不过不是刚才的那种笑容,这微笑包含着一种鼓励。
“望着我,”她温柔地压低嗓门说,“我心里不会不舒服……我喜欢您的脸;我们会交上朋友的,我有这个预感。可您喜欢我吗?”她狡黠地又加了一句。
“公爵小姐……”我开口道。
“第一,叫我济娜伊达·亚历山德罗夫娜,第二,这是小孩子的,”(她自己马上又纠正)“年轻人的啥习惯呢——自己的感受不直说。成年人才喜欢这样。您喜欢我吗?”
虽然我很高兴她那么坦诚地跟我交谈,可我也感到有些尴尬。我想让她明白,她并不是在和个小孩子打交道,我便尽量表现出从容自如、郑重其事的样子说:
“当然,我很喜欢您,济娜伊达·亚历山德罗夫娜,我不想掩饰这一点。”
她慢慢摇摇头。
“您有家庭教师吗?”她冷淡的问道。
“没有,我早就没家庭教师了。”
我撒了谎,我和那个法国教师分开还不足一个月。
“噢!我看得出——您完全是大人了。”
她轻轻敲敲我的手指。
“请把手伸直!”说完她便专注地缠起线团来。
趁她低头的机会,我仔细打量着她,刚开始是偷偷地,而后胆子越来越大。我觉得她的容颜比昨晚更加迷人:她脸上一切都那么清秀、聪慧、俊俏。她背窗坐着,那儿挂了幅白色的窗帘;阳光透过窗帘射进来,光线柔柔地洒在她蓬松的金发、洁白无瑕的脖子、那对削肩及柔嫩、宁静的胸脯上。我注视着她——她和我有多么亲密、接近!我似乎和她相识已久,而在这之前我好像对一切都懵懵懂懂,什么也没经历过……她身着一件暗色旧衣衫,围了条围裙;我多想爱抚那衣衫和围裙的每一道皱褶。从她的衣衫下露出了鞋尖;我多想拜倒在这双鞋下……“现在我和她相对而坐,”我想,“我已和她相识了……上帝啊,真幸福!”我欣喜地似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不过只微微晃了晃脚,犹如个孩子得到了好吃的东西一般。
我高兴得如鱼得水,我愿永远不走出这间房,守着这个地方。
她的眼睑慢慢抬起,那双明眸又在我面前温柔地闪亮——笑意又浮在了她脸上。
“您别这么看我。”她慢吞吞地说着,用手指吓唬了我一下。
我的双颊腾地红了起来……“她一切都明白,全都看到了,”我脑海里浮出这个想法,“她怎会不明就里,视而不见!”
突然隔壁房间什么东西碰撞了一下——是马刀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