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呀!”米丽亚姆说得很随便还带点讽刺意味。
他对这特别反感。如往常一样晚回。
如果说他和米丽亚姆相爱了,她们俩都会否认的。他认为他过于理智而不致于自作多情,她则觉得自己太高傲了。两个人都成熟得晚,心理比生理成熟得更晚。她跟母亲一样,总很敏感。别人的举止稍微粗俗一点,便会使她感到极度痛苦而退避三舍。
保罗十九岁的时候一星期只能挣二十先令,但他感到很开心。他画画,一切顺利,日子也过得不错。耶稣受难日那天,他发起了一次去铁杉石公园的徒步远足。同去远足的有三个跟他同龄的小伙子,还有安妮、亚瑟、米丽亚姆以及杰弗里。在诺丁汉当电工学徒的亚瑟,那天休假回家。莫雷尔跟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在院子里边吹口哨边锯木头。随后莫雷尔太太起了床,一家人陆续下楼。又不是星期日,不按平日的时间起床却赖床不起,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保罗和亚瑟在早饭前看了会儿书,不梳不洗,不穿外衣就坐下吃起早饭来了。这也是一种节日享受。屋里暖暖的,无忧无虑,生活得很幸福。
男孩子们看书时,莫雷尔太太到园里去了。现在他们是在另一个房子里,老房子,在原先斯卡尼尔街那房子附近,是在威廉死后不久搬来的。不多一会从园里传来激动的叫声:
“保罗!保罗,快来看啦!”
保罗朝花园望去找母亲。她的头从幼嫩的茶藤子丛中露出来。
“上这儿来!”她喊道。
“干什么?”他答道。
“你快来看。”
她正在看茶藨子树上的嫩芽。保罗走过去。
“其实,”她说,“我还以为在这儿见不到它们了呢!”
儿子走到她身旁。围篱下的小花坛里缠绕着一丛杂乱的叶子,就像是从尚未成熟的鳞茎上长出来的,有三朵绵枣儿已经开花。莫雷尔太太指着这些深蓝色的花。
“你看它们啦!”她惊叫着,“我本来在看茶藨子,这时我心里想,‘有样东西蓝蓝的;难道是装白糖的袋?’你看!哪里是什么糖纸袋呀!是三株四萼齿草,多好看呀!从哪儿来的呢?”
“我不知道。”保罗说。
“嗯,真是个奇迹呀!我还以为花园里的花花草草我全都认得呢。可是,它们长得不好吗?”
他蹲下,把小蓝花的钟状花冠向上托起。
“这颜色真美啊!”他说。
“是!”她叫道,“奇不奇怪,它们抗得住雪啊!从哪儿来的呢?总不会是被风刮来的吧?”
他想起来了,他曾将不少看似无用的小鳞茎种在这里,让它们成活。
“你从没告诉过我呀。”她说。
“是没有!我是想种下,可能会开花。”
“现在,你瞧啊!我差点儿就没看到它们。我这辈子还没在花园里种过四萼齿草。”
她兴高采烈,激动不已。这花园给她带来无穷的欢乐。这房子有个长长的花园而且花园通向田野,保罗为她能住在这里感到非常高兴。每天早晨吃过早饭她就出外,闲步花园,心情舒畅。
参加远足的人到齐了。食物已经装好,这群人在欢笑中启程了。他们把身子探到水沟堤的外面,将报纸扔到沟这边的水里,看着它被水冲到沟对岸。他们站在船库车站的人行小桥上,看着那寒光四射的铁轨。
“你们真该看看六点半钟那趟开往苏格兰的特别快车!”伦纳德说,他父亲是铁路信号员。“好家伙,快得没啥声音!”大伙便抬眼望望铁路两头,一头通伦敦,一头通苏格兰,仿佛感到这两个神奇的地方就近在身旁。
矿工们成群结队,在伊克尔斯顿,等待酒馆开门。这是个游手好闲得过且过的小镇。他们到了特洛威尔,又从德比郡进入了诺丁汉郡。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铁杉石公园。园里挤满了从诺丁汉和伊克尔斯顿来的人们。
他们原以为能参观一座古老威严的纪念碑。看见的却是一堵古里古怪、弯弯扭扭的小石壁,凄然竖立在田野边。伦纳德和迪克赶紧上前,将自己姓名的字母缩写“L.W.”和“R.P.”刻在这个古老的红砂岩上;然后,小伙子都爬到岩石顶上眺望四方。
“瞧,”保罗对米丽亚姆说,“花园多安静啊!”
她看着深色的紫杉和金黄的英国报春花,满脸喜色。他,在人群里,似乎他根本不属于自己,他变了——不是她想要的保罗,不是善解她心灵深处最轻微的颤动的保罗,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跟她没有共同语言。这使她无比伤心,使她有些茫然。他回到她身边,撇下这另一个他,亦即次要的他,她才会又感到如鱼得水。现在他让她看看这花园,是想要取得她欢心。她对田野景致感到有些讨厌,转过脸去,看这个四周全是一束束英国报春花平静的立在花园。她禁不住感到一片寂静,感到几乎出神入迷。几乎就像花园里只有她和他单独在一起。
他起身到别的伙伴那里去了。不久他们便动身回家。米丽亚姆一个人掉在后面无心的走着。她不怎么合群;她很难跟任何人交往:所以她的朋友、伙伴、情人是大自然。她看着太阳黯然西下。在阴冷、排栽成树篱的灌木丛中有些红色的树叶。她停下来摘了几片红叶,温柔亲切、一往情深。
她突然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她加快步子向前走。她在小巷里一拐弯,碰见保罗,他弯着腰在干什么,他聚精会神地干着,很稳健、有耐心,又有些绝望。她十分迟疑地走过去看。
他聚精会神地呆在路上。夜色灰蒙,天边绽露的一道浓艳的金色使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耀眼。她心中不由地深感苦楚,深知自己非爱他不可。她发现了他,发现了他身上珍贵罕有的迫力,发现了他的孤独。高兴却又害怕地慢慢走上前去。
他终于缓过神来。
“呃,”他感激地大声说,“你在等我!”
她见他满眼难色。
“不可以吗?”她问道。
“真倒霉弹簧断了,”他把伞坏了的地方指给她看。
她立即感到有些过意不去,知道不是他自己弄坏的,责任在杰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