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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4页)

保罗对这家人的亲密感,渐渐集中在三个人身上——母亲、埃德加和米丽亚姆。从这家的母亲那儿,他是要寻求也许会使他精神振奋的那种同情与魅力。埃德加是他亲密的朋友。他对米丽亚姆则多少有些迁就,因为她显得非常自卑。

这姑娘却渐渐发现和他有缘。如果他带来素描本,对着那最新的素描沉思良久的就是她。然后她抬头看着他。突然间,她阴郁的眼睛一亮,似在黑暗中闪烁着金光的清泉,她会问:

“为什么我这么喜欢这幅画呢?”

他心中总有些畏缩而避开她这种隐秘、亲密、迷茫的眼神。

“为什么呢?”他问道。

“我不知道。它真实得很。”

“那是因为——是因为这画里几乎没有什么阴影;显得微光四射,我画的仿佛是树叶和处处的生命力,不是死板的外形。我觉得那样就没有生命。只有这四射的微光才真正具有生命。外形是没有生命的外壳。四射的微光才是内核。”

她把小指含在口中,仔细琢磨着这番话。这番话使她再次有了生命之感,给她原本觉得毫无意义的事物带来了生气。

一天傍晚,她在一旁坐着,他在画西边满天红霞下的松树。

“就该这样!”他突然说,“我就是这样的。现在你看看它们,然后告诉我,它们是松树的树干还是烧红了的煤块,也就是说,黑暗中的缕缕烽火?是上帝为你点燃的,烧不尽的树丛。”

米丽亚姆看着,感到吃惊。但她感到那些松树的树干特别奇怪,不同一般。他收拾好画箱,站立起来。他忽然看着她。

“你为什么总是很犹豫?”他问她。

“犹豫!”她大声地说,抬起她那对吃惊、美丽的棕色眼睛望着他。

“对,”他回答,“你总是很犹豫。”

“我没有——哦,一点儿也没有!”她大声说道。

“但是,就连你的快乐也因犹豫而不过像一点热情了,”他坚持说。“你从不愉快,甚至从来无过好心情。”

“不是,”她沉思,“我不知道——为啥?”

“因为你不愉快;因为你内心不一样,会像棵松树一样忽然燃烧;而不似平常的树,上面长满忙于随风掉的树叶而且不同一般——”

他被自己所说的话弄得结舌;她却加以思考,而他则有一种奇怪的感情,觉得这种感情仿佛是新奇的。

他有时又憎恶她。米丽亚姆常跪在他身边,拉他靠近她。

“唉,我的赫伯特啊!”她说,声音像在歌唱,深沉而过多地充满了爱。“哎,我的赫伯特啊!”

她把他抱在怀中,充满爱意,轻轻地摇,她的脸半仰着,眼睛半闭着,声音里一片爱意。

“别!”这孩子说,很是不安——“别,米丽亚姆!”

“要;你爱我,不是吗?”她喃喃低语,近乎精神恍惚,摇个不停,仿佛狂爱得神魂颠倒。

“不要!”孩子又说,皱起清秀的眉毛。

“你爱我,不是吗?”她喃喃道。

“你为什么如此无事自扰啊?”保罗嚷道,她这般极端的情感使他甚为不满。“你怎么就不能平平常常地对待他?”

她放开孩子,站起身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她这种会使所有情感都无法正常维持的过分热烈的表现,使保罗极为不悦。他已习惯了他母亲的谨慎庄重。他一直为自己有她那样的母亲而由衷地高兴,她是那么沉稳那么健全。

米丽亚姆的肉体之勃勃生机全在她的眼睛里,这对眼睛常如阴郁的教堂那样阴郁,但也会熊熊燃烧,如同一场大火。她的身子不灵活也无活力。她走路有些摇晃,特别吃力,头向前低着,沉思默想。她并不笨手笨脚,但一举一动却都不像那么回事。她从来不会放松一下自己。对任何事都认真得生硬有余而游刃不足,因过分努力而结果适得其反。

精神紧张、一摇一晃地向前走路,这是她难以改变的。她偶尔也跟保罗下田野。她欣喜若狂的眼神毕露,使保罗感到有些害怕。但就身体而言,则是她担心受怕。如果她要跨过梯磴,便苦苦抓住他的双手,开始方寸大乱了。他要劝她哪怕是从不太高的地方跳下来,也是办不到的。她睁大两眼,窘态百出,心中怵然。

“不!”她大声叫道,似笑非笑,害怕极了——“不!”

“你就跳呗!”有一回他嚷道,把她往前一推,拽着她从栅栏跳下来。她痛苦得狂喊一声“啊”,好像要不省人事,可把他吓坏了。她安然落地,此后在这方面便有了勇气。

她对自己的命运非常不满。

“你不喜欢待在家里?”保罗问她,感到十分吃惊。

“谁会喜欢呢?”她回答说,声音低而紧张,“我成天打扫,可那些男孩子马上又搞得乱七八糟了。我不想呆在家里。”

“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做点事。我想跟别人一样有个机会。为什么我就该呆在家里,不让我有模有样?就因为我是女孩子?我有什么机会呢?”

“什么机会?”

“了解任何事的机会——学习的机会,做任何事的机会。就因为我是女人,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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