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第1页）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

其一

有客有客字子美〔1〕，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2〕，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3〕。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4〕。

【题解】

这组七言歌行，是乾元二年（759）十一月所作。杜甫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抵达同谷（今甘肃成县）。在同谷寓居期间，没有得到任何援助，这是他一生中生活最为困苦的时期。组诗淋漓尽致地叙写了他极度穷困的生活状况和对弟妹的刻骨思念，诚如萧涤非所说：“真是到了‘惨绝人寰’的境地。”（《杜甫诗选注》）杜甫采用七古这一体裁，亦有“长歌可以当哭”之意。七首合为一个整体，是取法于张衡《四愁诗》、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七首结构相同，首二句点明主题，中四句叙事，末二旬感慨悲歌。宋末文天祥曾模仿《七歌》而作《六歌》，抒发其家破国亡的悲愤。

第一首写自己寓居同谷的窘况。

【注释】

〔1〕客：杜甫自称。〔2〕岁：这里指岁暮。时当十一月，故云。橡栗：见《北征》注〔19〕。昧苦涩，荒年穷人常用来充饥。狙（jǔ）：一种猴子。狙公，驯养猴子的老人。橡栗也是猴子的食物，所以说“随狙公”。〔3〕中原：指故乡。书：书信。皴（）：皮肤因受冻而裂开。皮肉死：是指皮肉冻得已没有了知觉。二句因冻饿而想到战乱中的故乡，已暗伏下文“思弟妹”之意。〔4〕呜呼：感叹词。兮，助词，跟现在的“啊”相似。仇兆鳌曰：“垂老之年，寒山寄迹，无食无衣，几于身不自保，所以感而发叹也。悲风天来，若助旅人之愁矣。”（《杜诗详注》卷八）

其二

长镵长镵白木柄〔1〕，我生托子以为命〔2〕。

黄独无苗山雪盛〔3〕，短衣数挽不掩胫〔4〕。

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5〕。

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闾里为我色惆怅〔6〕。

【题解】

此首写全家无衣无食、啼饥号寒的惨状。

【注释】

〔1〕镵（）：铁制尖头掘土器，有长木柄，所以称长镵。〔2〕这句是说我就靠你这柄长镵来活命了。命托长镵，一语惨绝。子：是以亲切的口吻称呼长镵。〔3〕意谓漫山大雪，难以辨认，黄独很难找到。黄独：野生植物，根茎只一颗，肉白皮黄，故名黄独。遇霜雪，枯无苗，可蒸食。也叫土芋。〔4〕是说无衣御寒，把破烂的短衣扯了又扯，还是遮不住小腿。挽：扯，拉。胫：小腿。〔5〕二句意谓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家徒四壁，什么也没有，老婆孩子饿得直呻吟。呻吟，因冻饿而发出痛苦的声音。〔6〕放：放声悲歌。歌始放，亦”放歌破愁绝。蒽。闾司里：邻居。色惆怅：悲悯愁舌的表情。

其三

有弟有弟在远方，三人各瘦何人强〔1〕?

生别展转不相见，胡尘暗天道路长〔2〕。

东飞驾鹅后鹙鸽，安得送我置汝旁〔3〕?

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4〕?

【题解】

此首悲叹兄弟离散。

【注释】

〔1〕杜甫有四个弟弟：颖、观、丰、占。除了幼弟杜占这时跟随在身边外，其馀三人都远在山东、河南等地。各瘦，每个人都很瘦。何人强，没有一个强健的。〔2〕二句申明离散的原因。展转：即辗转，到处流转。胡尘暗天，指安史叛乱搅得天下不宁。〔3〕见群鸟东飞，遂生欲乘之去会诸弟的奇想。驾（jiā）鹅：一种野鹅。鹙鸽（qiūg）：两种水鸟。鹫即秃鹫，鸽即鸽鸹。安得：怎能。〔4〕是说即使弟弟们能回到故乡，而我又不知飘泊何处，你们又到哪里去收哥哥我的遗骨呢!吴瞻泰曰：“本是思弟不归，而兄骨已无处收矣。又似代弟哭兄者，骨肉深情，缠绵郁结。”（《杜诗提要》卷五）

其四

有妹有妹在钟离〔1〕，良人早殁诸孤痴〔2〕。

长淮浪高蛟龙怒〔3〕，十年不见来何时?

扁舟欲往箭满眼，杳杳南国多旌旗〔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