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猫（第1页）

猫

朱慧洁

一

信不信由你，这个故事是千真万确的。

我家养了一只猫，它的外表和其他猫儿没两样，有一个柔软的躯体和清脆的叫声。虽然有时嫌慵懒，但却能逮捕老鼠，因此每每表示出极为骄矜。每餐非鱼腥不下咽，纠缠在我脚边“咪呜，咪呜!”叫个不停。那样子引我的怜爱，但也惹我烦恼，情绪好的时候，我会一面喟叹一面朝外走，去给它买鱼儿虾儿的。但因为近来身体不适，它就成为我生活项目中不能忍受的累赘。

于是在同事面前我念起养猫的苦经来。同事容君是个大家庭，养有鸡鸭狗羊一大群，就是缺少一只猫；为了应付那些猖獗的老鼠她倒真是十分需要。

这样，我们“一言为定”，我来嫁出，她娶进；我们当中不需媒人也不需保证，完全是君子协定。

当天她就要自携去，我把猫儿放在蒲篮里，把篮口捆扎稳；但刚离开我家大门外，就被它钻破篮底，溜之大吉。

翌日，容君叫了三轮儿来迎接它，我把它装进一只面粉袋，用绳子扎得牢牢，让她们同载而归。车夫叮叮当当地奏着音乐象招婿，又象娶媳妇，风驰电掣地从我的小镇出发向容君住的大城市驰去。在我心坎里，虽然不免浮起了一阵若有所失的落寞和惆怅，但一念猫儿此去，真是“糠萝里跳到米萝里”，它幸福我心境也就坦然舒适。

因为容君的大家庭，一家人都慈善和蔼，我的猫儿就象一个蓬门的小家碧玉，这下忽然嫁给贵公子，去做当家奶奶或娇婿。

然而猫儿辜负了我们双方的美意。在当天夜晚就悄然出走了。容君懊丧着，她的老太太和姑嫂们心疼肉疼地向门外呼唤猫儿回来，孩子也撅着小嘴喊：“猫儿，回来，猫儿，回来!”

我的估计落了空，我和它有着母子般的情感在。它当初来我家时，躯体瘦小而且有病，一位友人用手帕儿包着拎来的。放在桌子上，站也站不稳。我们完全把它当婴儿养：喂牛奶、猪肝、特制鱼粉拌稀饭。

几个月后，它长得壮硕无比，强壮到能和隔壁小黄狗打架。那畜生一看见它伸出前爪，就吓得拖起尾巴向斜刺里溜走。

我们一家四日有了它，又多了一口。在这五百多个白天和黑夜，它从没离开家太久。我们用膳时，它坐在我旁边，不时地发出一两声轻柔的呼唤声。每天早晨，它比闹钟还准确地唤醒它的必须早起的小主人，参加恶性补习的孩子一跃下床，最先一件事，不是“妈早安!”而是一迭连声地喊“咪，咪！”一面就伸手去摸抚它柔软的躯体。在那肋肩上，提一提它的背上皮毛。接着就理理垂贴地面上的长尾巴。在他小时候，曾把它的尾巴尖儿夹在门缝里，使它大声惨叫。对于这，做小主人的曾有过说不尽的愧疚及歉意。而猫儿这时就挨近它小主人的光腿，紧贴着摩擦着，一声声轻柔的呼唤，它们就这般地互道了早安，然后各做一份事儿去：我忙着走进厨房，孩子忙着准备上学，猫用它的前爪和舌头洗脸，同时等待着和孩子一同用早餐。餐后就跳上瓜棚架，在旭目光辉下伸展出它慵懒的四肢睡大觉。

二

人静夜深，一阵阵寒风在窗外呼啸掠过，在黑暗中我睁大眼眶，我惦念那出走的猫，它此刻身在何处?大都市的高楼大厅，宽敞的大马路，和冷冰冰的水门汀地。它蹲在人家屋檐下，蹲在马路边阴暗潮湿的水沟里，它徘徊、踯躅，象一个家破人亡的流浪汉，躲闪着行于陌生的街头巷尾，瞧望着静阒而坦**的大路。然而却无能辨别故居所在的方向。

餐桌上，孩子们曾经多少次提到猫儿来，我只好安慰孩子说：“放心吧，猫儿在容府，餐餐有鱼儿，决不会受苦。”我对孩子佯装笑容，心坎里却冒上一阵阵辛辣的悲楚，强忍住要溢出的眼泪。我背过脸去，把迷惘的视线抛向遥远的天边。但愿有个好心的主人收养它。我的原意只是要它得到更好的幸福生活呀!

当寒流袭击的那几天，有十多个夜晚，我躺在床铺上，隐约间听到猫儿的呼唤，我明知那是别人家的猫儿，但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我竖起耳尖来静听，希望从那扇经常为它敞开的窗户钻进什么来。当然，我每次都在失望中挨过。

掀开记忆的行囊：在小时候的它，曾经咬死隔壁邻家的一只小鸡，我不管它是误伤还是居心不良，提起它的耳尖，就给它一顿打。就那么一次给它狠狠的教训，从此后，它一瞥见小鸡，只斜起眼睛来瞧望，再也不肯向弱小者逞威了。

有一次金丝鸟儿跳出了笼门，孩子们又不在家，我东抓西扑也没法捉到那不会高飞只会跳跃的小精灵，猫儿竞灵活地扑上窗棂，一下衔着了。我吓得惊呼起来，赶紧去捉住它，把小金丝儿由它嘴里扒出来，我的心胸噗噗地跳，我以为小金丝这一下必然丧命了。仔细检查下，这小鸟竞毫没受伤；放进笼去，竟活泼地跳跃着，老母鸟也在急剧地跳，“吱吱地叫”，猫儿也望着鸟笼叫了两声，而后翘起尾巴，弓起背来，伸伸前腿，走开去了。

想到猫儿的好处，我不了解我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地残忍，把它轻易地送了出去。虽然那儿有高楼大厅，但它不习惯，它不能忘怀这个简陋的家，正如人性不能忘本一样，所以它出走了，它成了一个飘泊天涯的落魄者。它准备以流浪方式来度它的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