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的油彩
我姐姐安德拉有晕车的毛病。无论坐在家里的汽车上,还是在校车上或旅游车上,她都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好像在祈求上帝的怜悯。她的喉咙跳动,像个弹子球,要从嗓子里跳出来,脸也肿了,接下来就开始呕吐。
这给我带来了麻烦,因为总是我坐在她身边。坐车途中,我总是把呕吐袋做成木偶,而安德拉总能把它派上用场。我们习惯开车的时候打开窗户,车后座上放很多纸巾。
在校车上,如果没有父母反对,我就拒绝坐在她身边。我喜欢坐后边,和我喜欢的女孩在一起。我特别羡慕她们,汽车每颠簸一下,她们苗条的身体就从座位上颠起来。我们撅起嘴巴抹透明唇膏的时候,男生就往我们头上扔纸团。安德拉在前面有个固定的座位。
但我们一下车,我就忘了这种尴尬的事。我们住一个屋,我睡上铺,因为这样一个高度也让她恶心(更不用说安德拉睡上铺的话重力所带来的影响)。晚上,我们睡不着,一起看着墙上的灯闪烁不停。白天,我们一起探险,在人工湖里找沉没的海盗船,在沙坑里找恐龙的骨头。
对我来说,更有趣的游戏是梦想长大以后的事。我们用塑料铲子在水管周围挖掘,发誓要当个土壤学家。但在进行了一整天的时装表演以后,我又改变了计划,要当模特。但安德拉总是皱皱眉说她不想长大。
即使她14岁,我11岁,她似乎比我还显小。或许是因为她穿衣服的样子——她总是穿上画有小猫图案的汗衫——或者是因为她经常哭。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看见有个小孩在门前扔鸟蛋,她就哭了好几天。
有一个夏天,游艺团来到镇上,我们的堂兄弟米利和我劝说安德拉带我们坐缆车。她是惟一符合身高标准的人,没有她,我们就坐不成。她找各种理由推脱。
“我们再把脸化妆一下。”她请求,看着一辆缆车在轮子上摇晃。绿色和紫色的小灯泡在金属辐条上闪烁,召唤我们进入它们的世界。
“你的脸上都没地儿了。”我提醒她,每次我们等待重新乘坐的时候,她都“溜达”一会儿,给脸化妆。总是在我和米利安全地下了车的当口,她才回来。她左脸上涂了一个独角兽标记,右脸上涂一颗心和一个长颈鹿,前额上涂了一个小熊。
“你们饿吗?我饿了。”她一边喊,一边舔着嘴唇,神态有些滑稽。
“坐完缆车我们给你买些棉花糖,”我说着,把她拉到索道边,“或者果味冰霜卷,或者热狗,或者一些小甜甜圈。你要什么都行。”
我知道她真正想做的是跑掉并藏起来,但我利用了她的不安全感。
“你不能丢下我们不管,”我叫道,“如果你不坐,我们就不能坐。”
她最后同意了。很快我们就到了队伍的前面,离开了水泥地,上了装有塑料座椅的狭小的缆车。米利和我坐一边,安德拉坐另一边。
缆车开始上升,安德拉伸手系安全带,但根本没有。
“没有安全带。”她叫道。
米利,比我小一岁,特别容易激动,开始摇晃着只离地面几英寸的缆车,好像是吊床一样。安德拉脸色苍白,胳膊紧紧地抱在胸前。
“一会儿就好了,”我告诉她,“闭上眼就行了。”
我们看到了美丽的城镇景色,房屋排列成整齐的街区,汽车在公路上穿梭。但我看见姐姐脸色灰白。要知道如果你靠在一边,感到恶心的话,就看不到什么风景了。
当我们的车厢到达顶端的时候,停了。米利停止了摇**,但车厢还在前后摇晃。安德拉紧闭双眼,马上要吐出来了。她棕色的头发上扎着一个宽宽的罗纹鸭的发带,额上急出的皱纹使涂在上面的小熊变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