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我的伊豆（第1页）

我的伊豆

（日本）川端康成译／陈德文

伊豆是诗的故乡，世上的人这么说。

伊豆是日本历史的缩影，一个历史学家这么说。

伊豆是南国的楷模，我要再加上一句。

伊豆是所有的山色海景的画廊，还可以这么说。

整个伊豆半岛是一座大花园，一所大游乐场。就是说，伊豆半岛到处都具有大自然的惠赠，都富有美丽的变化。

如今，伊豆有三个入口：下田，三岛修善寺，热海。不管从哪里进去，首先迎迓你的，是堪称伊豆的乳汁和肌体的温泉。然而，由于选择的入口不同，你定会感到有三个各不相同的伊豆呢。

北面的修善寺和南面的下田这两条通道，在天城山口相会合。山北称外伊豆，属田方郡，山南称内伊豆，属贺茂郡。南北两面不仅植物种类和花期各异，而且山南的天空和海色，都洋溢着南国的气息。天城火山脉东西约四十四公里，南北约二十四公里，占据着半岛的三分之一。海面的黑潮从三面包围着半岛。这山，这海，便是给伊豆增添光彩的两大要素。倘若把茶花当做海岸边的花，那么，石楠花就是天城山上的花。山谷幽邃，原生林木森严茂密，使你很难想象这原是个小小的半岛。天城山是闻名的狩鹿的场所，只有翻过这座山峦，才能尝到伊豆旅情的滋味。

开往热海的火车时髦得很，称为“罗曼车”。情死是热海的名产。热海是伊豆的都会，它是在关东温泉之乡中富有现代特征的城市。倘若把修善寺称为历史上的温泉，那么，热海便是地理上的温泉。修善寺附近，清静，幽寂；热海附近，热烈，俏丽。伊豆到伊东一带的海岸线，令人想起南欧来，这里显示着伊豆明朗的容颜。同是南国风韵，伊豆的海岸线多像一曲素朴的牧歌啊。

伊豆有热海、伊东、修善寺和长冈四大温泉，共有二三十个喷口，仅伊东就有数百处泉流。这些都是玄岳火山、天城火山、猫越火山、达磨火山的遗迹。伊豆，是男性火山之国的代表。此外，热海的间歇泉，下加茂峰的吹上温泉，拍击着半岛南端的石廊崎的巨涛，狩野川的洪水，海岸线的岩壁，茂盛的植物……所有这些，都带着男性的威力。

然而，各处涌流的泉水，使人联想起女乳的温暖和丰足，这种女性般的温暖与丰足，正是伊豆的生命。尽管田地极少，但这里有合作村，有无税町，有山珍海味，有饱享黑潮和日光馈赠、呈现着麦青肤色的温淑的女子。

铁路只有热海线和修善寺线，而且只通到伊豆的入门，在丹那线和伊豆环行线建成之前，这里的交通很是不便。代之而起的是四通八达的公共汽车。走在伊豆的旅途上，随时可以听到马车的笛韵和江湖艺人的歌唱。

主干道随着海滨和河畔延伸。有的山从热海通向伊东，有的由下田通向东海岸，有的沿西海岸绵延开去，有的顺着狩野川畔直上天城山，再沿着海津川和逆川南下……温泉就散缀在这些公路的两旁。此外，由箱根到热海的山道，猫越的松崎道，由修善寺通向伊东的山道，所有这些山道，也都把伊豆当成了旅途中的乐园和画廊。

伊豆半岛西起骏河湾，东至相模湾，南北约五十九公里，东西最宽处约三十六公里，面积约四百零六平方公里，占静冈县的五分之一。面积虽小，但海岸线比起骏河、远江两地的总和还长。火山重叠，地形复杂，致使伊豆的风物极富于变化。

现在，人们都那么说，伊豆的长津吕是全日本气候最宜人的地方，整个半岛就像一个大花园。然而在奈良时代，这里却是可怕的流放地。到源赖朝举兵时，才开始兴旺发达起来。幕府末期，曾一度有外国黑船侵入。这里的史迹不可胜数，其中有范赖、赖家遭受禁闭的修善寺，有掘越御所的遗址，有北条早云的韭山城等。

请不要忘记，自古以来，伊豆在日本造船史上，发挥着重大的作用，这正因为伊豆是大海和森林的故乡啊。

精品感悟

《我的伊豆》是一篇叙写伊豆自然风光的抒情游记散文，它以精美的文笔，描山画水，使伊豆的诱人佳景得到了艺术再现。

作者以导游者的身份，一边抒发自己的感受，一边按照游览的进程和空间的转换，由远及近，由近而远，安排层次，谋篇布局。作品一开始就用诗一般的语言对伊豆进行了赞美：

伊豆是诗的故乡，世上人这么说。

伊豆是日本历史的缩影，一个历史学家这么说。

伊豆是南国的楷模，我要再加上一句。

世人的说法是因为伊豆本身就是壮丽而婉约的诗，它也最能触发诗人的创作冲动。第二种说法是因为伊豆从奈良时代的可怕的流放地到现在成为旅游胜地，它的巨变显示着日本历史的发展，岛上又有不可胜数的史迹。“我”的说法是因为它集中了南国旖旎的风光，又因为它的海岸线很长，沿岸景色秀丽，所以又是“所有的山色海景的画廊”。如此比附，意还未尽，又把它比作“一座大花园，一所大游乐场”，“到处都具有大自然的惠赠，都富有美丽的变化”。作者把对伊豆的这些不同感受，排比并列，互相映衬，突出了伊豆的美和非凡的气韵，同时又为下边的介绍起了统领的作用。

接下来，作者循着导游的路线前进，以展现伊豆富于个性和诗意的美。“伊豆有三个入口：下田，三岛修善寺，热海。”倘若一个人先后从三个入口进去，“定会感到有三个各不相同的伊豆”。修善寺的北面和南面的下田这两条通道，在天城山口相会合，“南北两面不仅植物种类花期各异，而且山南的天空和海色，都洋溢着南国的气息”。山与海，可谓是给伊豆添光加彩的两大要素。“修善寺附近，清静，幽寂，热海附近，热烈，俏丽。”景色奇，变化多，这正是伊豆美丽的特色。伊豆火山多，泉水多，火山泉水又别有情趣，这正是伊豆的风韵所在。于是，作者又详细介绍了“伊豆，是男性火山之国的代表”。玄岳火山、天城火山、猫越火山、达磨火山的遗迹，所有这些都带着男性的威力。伊豆的温泉呢，则富有女性的温淑和丰足。介绍了伊豆的入口、南北特色、火山、温泉后，作品又简略介绍了伊豆的铁路线、公路道，然后加以概括：“伊豆半岛西起骏河湾，东至相模湾，南北约五十九公里，东西最宽处约三十六公里，面积约四百零六平方公里。”伊豆面积虽小，海岸线却很长，且火山重叠，地形复杂，致使伊豆的风物极富于变化。作者文随游踪，千回百转，景色也随着导游者的脚步不断变化。作品脉络分明，眉目清晰，疏密相间，和谐得体，在井然有序的景色安排之中，给人以目不暇接之感。

作品的另一特色是情景相生，富有诗意。如写“伊豆，是男性火山之国的代表”，认为伊豆的火山充溢着男性的威力。接着作者又把伊豆的温泉，看作是风姿绰约的温淑的女性美，“各处涌流的泉水，使人联想起女乳的温暖和丰足，这种女性般的温暖与丰足，正是伊豆的生命”。作者以对钟爱的恋人的感情，抒写和开掘了伊豆的最本质的个性化的美，从而揭示出伊豆的生命所在。作品的最后一段，说明伊豆不仅景色秀丽，而且对日本的发展具有独特的贡献，“自古以来，伊豆在日本造船史上，发挥着重大的作用，这正是因为伊豆是大海和森林的故乡啊”。行文到此，作品戛然而止，言已尽而味无穷，蕴含着作者对伊豆的深深爱恋。把情感融化在自然中，使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相互交融，是作者写山画水的特色，它表现了作者的志趣、意向和美学追求。

语言准确精炼，鲜明生动，是《我的伊豆》在艺术上的又一特色。如“热海的间歇泉，下加茂峰的吹上温泉，拍击着半岛南端的石廊崎的巨涛”，“拍击”这个动词，把温泉之水写得有声有势。作品中以“温暖和丰足”形容女乳，准确精炼，贴切传神。又如“同是南国风韵，伊豆的海岸线多像一曲素朴的牧歌啊”，作者以纯朴、悠扬、甜润的牧歌，比喻伊豆的海岸线，为伊豆增添了潇洒自然之美，使读者以对牧歌的感受，想象其海岸线的曲折、邈远和美丽。当然，作品中最生动的描写，要算男性美和女性美那两段文字。总之，《我的伊豆》给人以心旷神怡、沁脾舒心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