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铅盒里的秘密（第2页）

四名军警开始守灵，他们把步枪扛上肩，分别站在盖有美国国旗的小盒子的两边，小盒子已经摆在了小桌子上。中尉军官立在桌子前面，背对灵台，两腿稍息，倒背着手。有人端来一杯咖啡，军官不肯接，说守灵时不能喝。

巴涅大叔也不想喝咖啡。他自始至终都坐在灵台的对面，自始至终没再讲一句话，盯着那个遗体盒，可是，当人们第四次端来咖啡的时候，巴涅大叔实在沉不住气了，突然起身来到中尉面前。他的眼睛依然盯着那个铅盒，根本没有瞧着中尉，问道：

“您说这里面盛的是我的教子蒙丘?”

中尉想解释一番，但是话很难出口：

“对……您瞧……这里面装的……蒙丘军士的遗体。”

“你们只找到的……就这些……”

“是的，只是他的遗体，先生，可以肯定，他已经死去很长一段时间了，打起仗来，这样的事很平常，您知道吧?”

巴涅大叔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只是盯着那个盒子，什么也没说，又返回来坐在椅子上。

几分钟以后，堂娜米娅妈妈由两个女邻居扶着从另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妈妈的脸色苍白如蜡，乱糟糟的头发，神情倒显得异常镇静。她慢慢地很从容地走到军官前面：

“老总……我求求您……告诉我，怎样才能打开这个盒子。”

军官望着她，感到很吃惊。

“太太，这个盒子永远打不开，封死了。”

堂娜米娅妈妈好像没有马上听懂他的意思，只是睁圆了眼睛，凝望着军官。军官只好又说了一遍：

“太太，盒子封死了，根本打不开。”

堂娜米娅妈妈有气无力地摇着头。

“我只想看看我的孩子，我只想看看我的孩子，您能理解吗?当母亲的不忍不见他一面就把他埋葬。”

中尉无可奈何地瞧了瞧我们，想求我们谅解，但是，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答话。

堂娜米娅妈妈慢蹭蹭地走上前，轻轻地掀开了那面美国国旗，轻轻地抚摸着那只盒子。

“老总，这只盒子是用什么制作的?它不是木盒?老总。”

“太太，是铅铸的。这样从朝鲜运回来时，比较方便，要过海呵。”

“铅盒子?封死了?”堂娜米娅用眼睛盯着盒子，低声念叨。

军官又瞧了我们一下，解释说：

“用铅制作，比较方便……”

不等中尉把话说完，堂娜米娅妈妈便迸发出悲痛欲绝的哭声，谁听到这样的哭声，都会感到剜心般的痛疼。

“蒙丘!蒙丘!我的孩子!我要是看不到你，谁也休想把你埋掉!我的孩子!绝对办不到!绝对办不到!”

……堂娜米娅妈妈的哭叫，使人们乱成一团。我坐在那里……一片混乱之中，情不自禁想起了蒙丘，自从我出生以后，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他怀有如此强烈的思念……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被送去上学时，只有蒙丘一个人没有哭；我记得，我们到古堡后面的海里游泳时，顶数蒙丘一个人游得最远；还记得我们去格兰德岛打棒球，蒙丘总是打第四名，那时候美国还没有在那个岛上建立空军基地……

堂娜米娅妈妈的嗓子都哭哑了，可是她依然在喊，如果她不能看她儿子一眼，谁也休想将她儿子埋掉!可是，那是铅铸的盒子，谁也无法打开。

我们在次日还是把蒙丘安葬了。谁知道那个小小的铅盒里装的是什么秘密?反正我们是把它当成蒙丘的遗体，放进了一个又深又潮的土坑里了。堂娜米娅一直双膝跪在墓穴前，一列士兵鸣放了一排枪。整个入葬仪式就这样结束了。

是的，这件事情发生在以前，可能朋友们要问，为什么迟迟到今天才要对我们讲出来呢?这是因为我们的大杂院里又在今天寄来一份公函，我懂得英语，没有必要再求人给我翻译。我一看，原来是让我也去当炮灰的通知书。

精品感悟

关于战争题材的文学作品很多，而叙述描写的角度也千差万别，既有从正面描写战争的宏大场面，也有从侧面烘托的战争的紧张气氛，还有以点带面的战争人物“特写”。《铅盒里的秘密》这篇典型的叙事散文与上述描写角度有所不同，它描写的是战争的“后方”——家属的故事。这个故事是凄凉的、悲伤的，也是使人愤怒的!

本文的叙述结构是典型的回忆性叙述方式：首尾段顺叙，主体为倒叙。以顺叙为主的头段一般是作者明确写作主题的段落，本文开篇写道：“两年以前，从朝鲜运回来一个铅盒子，的确，是一个铅盒子。”可见本文是围绕“铅盒子”展开叙述的。这个“铅盒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呢?“铅盒里的秘密”蕴藏在文中人物的言谈举止当中。

本文的人物可分为三类：一类是死者的至亲，包括母亲堂娜米娅和“教父”巴涅；一类是死者生前的邻居们（包括作者在内）；还有一类是以中尉为首的军方代表。“铅盒里的秘密”就是通过这几类人物的不同表现反映出来的。

一个小小的铅盒承载着悲痛、气愤与无奈。收到儿子失踪的消息到后来儿子的尸体被送回，死者蒙丘的妈妈堂娜米娅的哭声一直没有停止过：“躲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已经哭傻了”——“凄惨的哭声简直把嗓子都撕裂了”。面对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一夕之间成为战场上的“炮灰”，堂娜米娅该有多么痛苦啊!当儿子的尸体被铅盒封死而无法见最后一面的时候，母亲以痛苦而气愤的哭声作了最后的反抗：“蒙丘!蒙丘!我的孩子!我要是看不到你，谁也休想把你埋掉!我的孩子!绝对办不到!绝对办不到!”这是作为一位母亲、一位弱势的母亲所能够做出的最大反映，这种反映包含着堂娜米娅痛失爱子的悲伤和她对美国军方的控诉，当然也有处于弱势的无奈。除了妈妈，死者的“教父”巴涅大叔的举动也是有寓意的。巴涅大叔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吓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要向中尉询问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巴涅被确切告知那小铅盒里盛的就是教子的尸体的时候，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只是盯着那个盒子，什么也没说，又返回来坐在椅子上”。巴涅的这一系列言行表现出了如母亲一样的痛惜与气愤。面对战争所带来的苦难，他们都只能无奈地承受。

铅盒里盛的是蒙丘的尸体，邻居们的表现如何呢?她们一方面“把堂娜米娅妈妈搀到另一间屋子里，给她喝了点镇静情绪的橘花露，让她躺在**”，“把情况告诉给外面的人”，表达了对失去儿子的妈妈的无比同情与慰问之意，有着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另一方面，对中尉的解释“谁也没吱声”，因为军士们的盛气凌人使大家产生反感，认为他们就是刽子手。后来，军士们愿意守灵说明他们对死者是有诚意的，有人给他们端来一杯咖啡，邻居们爱憎分明的态度暗含了人们对战争的憎恶。

本文的作者于“一片混乱之中，情不自禁想起了蒙丘”，想到了他和蒙丘的童年友谊和趣事。对于作者来说，蒙丘的死是一件悲愤的事：悲的是他失去了一位挚友，愤的是战争发动者的不义。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那时候美国还没有在那个岛上建立空军基地”，正是因为美国在世界各地建立军事基地，到处耀武扬威，充当“世界警察”，发动不义战争，才使世界各国人民原本幸福的生活沦入无尽的痛苦与灾难。这是作者最为气愤的，也代表了广大人民的心声。

至此，我们就把铅盒里的秘密完全揭开了：比棺材还小得多的铅盒子，装的不仅是蒙丘的尸体，而且盛满了失去至亲的妈妈和“教父”的悲痛、气愤与无奈，人们对于死者及其家属的同情与慰问，和世界各国人民对于战争的反感与不满，间接反映了对美国发动不义战争的愤怒与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