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铅盒里的秘密（第1页）

铅盒里的秘密

（波多黎各）何塞·路易斯译／孔令森

两年以前，从朝鲜运回来一个铅盒子，的确，是一个铅盒子，是用铅铸的盒子，任何人也打不开，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据说是堂娜米娅妈妈儿子的尸体。她的儿子名叫蒙丘，死在朝鲜了，这件事简直把妈妈急疯了。妈妈多么想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呵，哪怕看完之后再埋掉呢!好了，还是让我从头来讲这个真实的事吧。

蒙丘被派到了朝鲜，当了六个月的美国炮灰，就失踪了。妈妈接到当局寄来的公函，说蒙丘已被列入失踪士兵的名单之中。这份公函是从美国发来的，妈妈不懂英文，就让一位邻居念了念。妈妈一听到这个消息，躲在屋里哭了三天三夜。女邻居去给妈妈送甜酒，妈妈也不给开门。

蒙丘失踪了?大杂院里七嘴八舌议论欢了。原来我们都相信是真的失踪了，说不定是在山里迷失了方向，但总有一天会回来呵!可是，另外一些邻居说可能当了俘虏，打完仗以后也许被遣送回国。持上述两种看法的人分成了两派，一种是“迷路派”，一种是“俘虏派”。两派人一吃过晚饭就围在院子里争论不休……其实我们不少人心里很明白，只是不好张口：蒙丘失踪也好，当俘虏也好，都不是真的，真实情况准是他死了。我心里一直就是这样想的，不过，这话一直闷在肚里。因为在未得到确切消息之前，就猜人家死了孩子，这样说很对不起好朋友。何况，蒙丘就是在这个大杂院生的，哪能这样诅咒一块儿玩过的好同伴呢?不过，我们只是人为地分成两种意见，要不然我们晚饭后就没话题了。

第一份公函来了两个月以后，又来了一份公函，也是用英文写的，还是请那位邻居念的。这份公函说得很确切，终于找到了蒙丘……的……尸体。堂娜米娅一听，失声哭了起来。我们知道原来的猜测毕竟成了事实。当天下午，大杂院的邻居们都挤到妈妈的小屋里安慰她……堂娜米娅已经哭傻了，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蒙丘的照片：他穿着一身军服，身后是一面美国国旗，旁边有一只老鹰，老鹰的爪子抓着一束箭，蒙丘就站在国旗和老鹰爪子之间。邻居们扶着堂娜米娅躺到了**，陆续退到院子中间。人们不再议论了，蒙丘肯定死了，瞎猜半天还有什么用呢?

话说又过了三个月，一天下午，突然来了一辆卡车，四名军事警察背着枪戴着白手套来了。一名中尉军官是四名军警的指挥官，腰里别着一支手枪，两只拳头叉在腰的两侧，劈着八字腿，立在街中心，望着大院门，那副神情真像我们欠了他的钱，他找上门来要旧账一样。他把脑袋瓜扭了扭，对卡车上的军警说：

“没错儿，是这里。快下车!”

四名军警中有两名军警抬着一个盒子，这个盒子比棺材要小得多，只是上面覆盖着一面美国国旗。

我们住的这个大杂院有二十个门户，每扇门里都住着一户人家，门上既没有牌号也没有住房的姓名，所以，那个中尉就向路边瞧热闹的邻居询问堂娜米娅妈妈的住房。邻居们告诉中尉，说她住在左排第四个门，然后就跟着这五名军人走进了大杂院。人们都盯着国旗下面的铅盒：里面有什么秘密呢?

中尉对尾随进来的邻居们很讨厌。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叩堂娜米娅的屋门。门开了，中尉问道：

“您是寡妇堂娜米娅太太吗?”

“什么?”妈妈似乎没有听懂中尉的问话，她把来的一名军官、四名军警、许多邻居，都打量了一番，最后瞧了瞧那个盒子。

“太太，您是蒙丘的妈妈?”

堂娜米娅又瞧了瞧那个盖着美国国旗的盒子，然后指着盒子问道：

“这是什么?”

中尉强忍着脾气又问道：

“您是……”

“我问你，那是什么?”堂娜米娅的声音都颤抖了。女人们一遇到飞来的横祸，说话时都哆哆嗦嗦，“你说呀!那究竟是什么?”

中尉扭过头一看，人们眼睛里都朝他射来一种怀疑的目光，等他再转回头来的时候，嘴巴里却好像被塞上了东西，连平常很热的话也说得吞吞吐吐了：

“太太……那是美国军队……”

于是，军官重新开始说：

“太太，您的儿子蒙丘军士……”

堂娜米娅失声大哭起来，凄惨的哭声简直把嗓子都撕裂了。中尉还说了一些话，但是人们无法听清楚，也实在听不进去了。

我和邻居们都挤在那几名军警的背后，也不知是谁在后面用力一推，人们就熙熙攘攘、前拥后挤地走进了堂娜米娅的屋子里。一位女邻居瞧见堂娜米娅想用尖指甲抓毁自己的脸，就赶紧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喊人去拿橘花露。那名中尉军官急得直嚷：“镇静!镇静!……”嚷了半天，没人理睬他，反而招来了更多的邻居来看热闹，把屋里搅成了一锅粥。人们把堂娜米娅妈妈搀到另一间屋子里，给她喝了点镇静情绪的橘花露，让她躺在**。

中尉装成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对另一间屋里的男人们说：

“看来，你们都是蒙丘军士的生前好友啰?”

谁也没吱声。中尉又继续说：

“请各位朋友帮帮忙，请女士们保持肃静，请各位在屋子中间摆上那张桌子，我们好把盒子放在上面，我们要给蒙丘军士守灵。”

我们之中有人第一次讲话了。这个人是索特洛·巴涅大叔，他过去和蒙丘的爸爸一起当过码头工人，蒙丘的爸爸拉米莱斯已经去世了。巴涅大叔用手指着那个盖着美国国旗的盒子问中尉军官：

“这里面是……这里面是……”

“您认识蒙丘军士吗?那里是他的遗体。”

“我是蒙丘的教父，他是我的教子……”巴涅大叔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中尉说道：

“蒙丘军士是执勤时升天的。”

以后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下午五点时，屋里挤满了人。等到了晚上，整个街区的人都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了，不少人还站在路旁……屋里的女邻居出出进进地找东西，把情况告诉给外面的人：

“堂娜米娅神志好一些了，很快就能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