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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蓄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包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译文】

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能够听您讲一讲吗?”

孟子回答说:“孔子的学生,没有人说到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所以后世没有他们的事迹流传,我也没有听说过。如果大王非让我讲不可,那就讲讲王道吧?”

问:“道德到了什么程度,才可以称王于天下呢?”

孟子说:“爱护老百姓就能称王于天下。没人能挡得住。”

齐宣王问:“像我这样的,爱护百姓而称王于天下吗?”

孟子说:“当然可以。”

齐宣王问:“怎么知道我可以呢?”

孟子说:“我听胡龅说:大王坐在朝堂上,有人牵牛从堂下经过。大王见到了,问:‘牵牛到哪里去呀?’那人说:‘将用来祭钟。’大王说:‘放掉它!我不忍心看着它发抖,好像没罪的人马上赴刑场一样。’那人说:‘是不是不祭钟了呢?’您说:‘怎么能不祭呢?用羊代替它。’不知有没有这回事?”

齐宣王说:“有这回事。”

孟子说:“这种心就可称王于天下。老百姓都认为大王您很吝啬,我却知道大王您是不忍心呀。”

齐宣王说:“您说得对。确实有这样的老百姓。齐国虽然不大,我也不至于吝啬一头牛。我就是不忍心看着它恐惧、发抖,像是无罪的人上刑场,所以用羊代替它。”

孟子说:“大王不要奇怪老百姓认为您吝啬,用小的换大的,他们怎能知道您的真实想法呢?大王若是可怜它没罪而赴死,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

齐宣王笑着说:“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呢?我不是贪图财物才用羊换下牛的。怪不得老百姓会说我吝啬。”

孟子说:“没关系。这是仁爱之道。您只看到牛而未见到羊。君子对于禽兽,愿看到它活着,不忍看到它死去;听到叫声,不忍心吃肉。所以君子离厨房远远的。”

齐宣王很高兴地说:“《诗经》上说:‘他人的心思,我能揣摩到。’这说的就是您老先生呀。我做完之后,又回过头剖析我的心理,自己都搞不清楚。先生您的话,让我很有同感。这种心理就合于王道,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有人告诉大王说:‘我能举起三千斤,却不能举起一根羽毛;眼睛能看清兽毛的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木柴。’大王您能同意吗?”

齐宣王说:“不同意。”

孟子说:“您的恩惠能到达禽兽,却不能到老百姓那里,这是为什么呢?一根羽毛举不起,是不用劲呀;一车柴火看不见,是不用视力呀;老百姓没受到爱护,是没用恩惠呀。所以大王您没能称王于天下,是没去做,并不是不能。”

齐宣王问:“不去做与不能做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吗?”

孟子说:“胳肢窝里夹着大山去跳过渤海,告诉人说:‘我不能。’这是确实不能。替年纪大的人折取树枝,告诉人说:‘我不能。’这就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您没能称王于天下,是像替老年人折取树枝一样,而不是夹着大山跳过渤海。把尊敬自己的老人推及到别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也推及到别人爱护孩子:天下就像手掌中翻转东西一样容易治理。《诗经》上说:‘为我的妻子做出表率,兄弟们也跟着学,进而能治理国家。’这说的是推己及人的方法罢了。所以说推广恩惠能保有四海,不推广恩惠不能保护自己的老婆孩子。古代圣王之所以远远超过别人,没有别的原因,也只是善于推广他的善心罢了。现在大王您的恩惠可以到达禽兽,而老百姓却享受不到,究竟是为什么呢?称一称,量一量,才能知道东西轻重与长短。所有的事物都是这样,尤其心如此。大王请您好好想想吧!”

“大王您是想兴兵打仗,让士臣处于危险境地,与诸侯结怨,然后心中才能快活么?”

齐宣王说:“不是的,我怎能以此为乐呢?我将要追求我的高远的目标。”

孟子说:“大王的高远的目标,能听您说一说吗?”

齐宣王笑了,却没有回答。

孟子说:“是好吃的东西不能满足您口舌吗?是又轻又暖的高级服装不能满足您身体吗?还是各种色彩不能满足您眼睛的?音乐不能满足您耳朵吗?眼前使唤的人不够吗?大王的臣下,完全能满足您上述的需要,您难道追求的是这些吗?”

齐宣王说:“不,我不追求这个。”

孟子说:“既然大王不图感官的享受,那么大王的高远目标就很清楚了。想拓展国土,让秦、楚等大国向您称臣,君临中原而安定边境的蛮夷。用您的办法,想达到您的目的,就好像爬到树上捉鱼一样。”

齐宣王说:“有这么严重吗?”

孟子说:“可能比我说的还要严重。爬到树上去捉鱼,纵使捉不到鱼,可也不会有后患。用您的办法,去追求您的目标,下在大的功夫去做,最后肯定有祸害。”

齐宣王问:“能听您说说原因吗?”

孟子说:“如果邹国与楚国打仗,大王以为哪国会取胜?”

齐宣王说:“楚国人胜。”

孟子说:“小国本来就不是大国的对手,少不可敌多,弱国不能对抗强敌。天下像齐国这样方圆千里的共九个国家,齐国才占九分之一。靠一个国家去降服另外八个,与邹国对抗楚国又有什么区别呢?您为什么不从根本处着手呢?现在大王若能施行仁政,让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在您的朝廷有立足之地,种田的人都想在您土地上耕种,商人都想在您的城市做生意,旅行的人都想走在齐国的大道上,天下痛恨他的国君的人都想跑来向您诉苦,要是像这样,谁又能抵挡得住呢?”

齐宣王说:“我老糊涂了,希望先生帮助我,明明白白地教导我。即使我很笨,我也会试一试。”

孟子说:“没有固定的财产却有固定的道德追求,只有士阶层能做到。至于老百姓,要是没有固定财产,也就不会有固定的道德追求了。一旦没有固定的道德追求,就会胡作非为,等到犯了罪在去惩罚他,这就等于张网捕捉老百姓。哪能有仁德的君王在位,而陷害百姓的呢?所以贤能的君主统治,规定百姓的产业,一定让他们上可赡养父母,下可养活老婆孩子。收成好时能一年到头吃饱饭。收成不好年景不至于饿死。在温饱基础上引导他们追求善,老百姓也就容易听从了。现在管理国家,弄得老百姓上不能赡养父母,下不能养活老婆孩子,收成好了受苦,收成不好难免饿死。活命都难做到,哪有闲功夫讲求礼义呢?大王如要试一试,何不从根本处入手呢。五亩的宅基地。房前屋后种上桑树,老百姓到了五十岁就能穿上丝绸了。鸡、狗、猪等家畜家禽,不要耽误了繁殖的时间,到了七十岁,老百姓就能吃上肉了。百亩的农田,不要耽误农时,八口之家就不会饿肚子。注意学校教育,强调对父母的孝道,尊重兄长,头发花白的人就不用亲自背着顶着东西走在路上。老年人穿上丝绸,吃上肉,老百姓饿不着冻不着,还不能称王于天下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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