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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页)

她用愤慨的声调接着往下说,可他却听而不闻了。他望着她那张处女的面容,心里暗自发笑。这张脸那么天真,天真得那么透彻,以至于那种纯洁性总是能够深入他的心灵,把他身上的污垢清除干净,使他沐浴在一种清纯的光辉之中,体会那宛如星光的清凉柔软的感觉。“我们知道这世界上有的是下流的东西!’这么说她也知道,他抓住这个想法不放,得意地把它当作一个爱情笑话。转眼间,他所体验和经历过的生活中的全部下流事,在他脑子里飞快而又详细地展现了一遍。像她这么纯洁的人怎能理解那篇小说呢?他在心里原谅了她。她不能理解,并不是她的过错,她在那么天真无邪的环境里出生,并在这种环境的庇护下长大,为此,马丁真该感谢上帝才是。不过他懂得生活,懂得生活中的美和丑,懂得生活里遍地是泥淖,但其中照样有壮丽。啊,他要把自己对生活的看法向全世界讲出来。天堂里的圣徒——试问他们怎么能不美好,不纯洁?用不着歌颂他们。但是泥淖中的圣徒——啊,那才是永恒的奇迹!那才叫人眷恋生活。叫人看到罪恶的渊薮中升起崇高的道德,自己从泥淖中爬起来,用滴着泥浆的眼睛第一次瞥见了朦胧而遥远的美;看到从怯懦、脆弱、邪恶和一切万恶的兽性中,产生出力量、真理和高尚的情操。

她仍在讲话,他忽然听见了几句。

“它的整个格调低下。格调高的作品多的是。譬如说丁尼生的长诗《纪念》。”

他差点儿想说出丁尼生的另一部作品《洛克斯莱堂》,要不是刚才看到那幕景象又紧紧抓住了他,使他眼睛凝视着她,心里却另有所想的话,他真会脱口说出来。眼前这个他同类中的女性,从远古洪荒的那团混沌里爬出来,爬上了那巨大的生命阶梯,爬了千年万代,终于登上了最高一级,变成了一个纯洁美丽神圣的露思,用她的力量使他懂得了爱情,使他追求纯洁,使他向往崇高的性灵——他,马丁·伊德,同样是以某种惊人的方式,在永无休止的造化过程中,历经艰难险阻、重重困难,才从污泥浊水中爬上来。这里面不乏浪漫、奇妙和光荣。这里有的是写作素材,但愿他能找到表达的方式。天堂里的圣徒!——他们只不过是些圣徒罢了,他们也无法不如此。然而他是人。

“你有力量,”他听见她还在说,“可那是一种粗野的力量。”

“就像一头进了瓷器店里的公牛,一动就要闯祸。”他替对方数落了自己一句,逗得她微微一笑。

“另外,你必须培养自己的鉴别能力,必须考虑品味、优雅和格调。”

“试问我何不敢为?”他轻声说。

她笑了笑,表示赞许,准备好要听下一篇小说。

“我不知道你对这一篇怎么看,”他口气里略带歉意。“这是篇滑稽的东西,恐怕写得有点儿言过其实,不过我的出发点是好的。别管里头那些锁碎的枝节,只看能不能感受到里面重要的含义。主题是重要的,并且是真实的,可是我很可能并没有表达清楚。”

他读了起来,一边读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他暗自思忖,这回可总算打动她啦。她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他,好像屏住了呼吸。他心想,她准是被他创作的故事中的魔力给迷得出了神。他给这篇小说起名为《冒险》,这是对冒险的礼赞——不是对一般故事书里那种冒险的礼赞,而是对真正冒险的礼赞。讲的是一个野蛮的工头,此人赏罚严明,但阴险狡诈,反复无常,逼得手下人日夜苦干,忍无可忍,给他们的奖赏不是光芒四射的荣誉,就是阴沉黑暗的死亡——过度饥渴的熬煎或是使人神志不清的可怕热病的长期折磨所导致的死亡——而他屡经血汗的折磨和蚊虫的叮咬,通过无数次卑微可耻的交锋,一步步登上了至高无上的顶点,取得了辉煌的成就。

他写进小说里的就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还不止这些。他相信,就是小说里的这件事感染了她,使她正襟危坐,侧耳谛听。她瞪大了眼睛,脸上泛起红潮,他还没有念完,就似乎觉得她几乎是在大口喘气。没说的,她是受到了感染,但是感染她的并不是小说,而是马丁本人。她对小说并没有多想,是那种强烈的力量,那种她已经感受过的猛烈气势,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冲击着她,淹没了她。这事说起来让人费解,正是这篇满载着他力量的小说形成了一种渠道,这时他的力量正通过这个渠道,涌到了她的身上。她只感到了这种力量,却没有意识到这个载体,当她似乎主要是被他的作品迷住的时候,实际上使她着迷的却是与作品毫不相关的东西——那是一种不知不觉地在她脑子里形成的可怕而危险的念头。她忽然发现自己竟在琢磨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怪诞狂妄的念头使她惊慌起来。这可不是女孩子家该想的事。这可不像她的为人。她从来没有被那种成年女人才会有的心事搞得心烦意乱过,她一直生活在丁尼生诗歌的梦境之中,这位诗坛妙手也曾以巧妙的笔触涉及王后和骑士之间的风流韵事,但她对这些情节的含义并不十分理解。在这方面,可以说她一直处于沉睡状态,而今生活急切地捶打着她的重重的大门。她心里惊恐不安,打算插紧门锁,闩牢门闩,然而放肆的本能却催促她敞开大门,招呼这位令人欢喜的陌生客人快点进来。

马丁得意洋洋地等候她的判决,结果如何,他已经十拿九稳,等她一说出口,却叫他大吃一惊。她说:

“很美。”

“的确是很美。”稍停片刻后她又强调了一句。

这篇小说当然很美,可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美,还有别的东西,别的更深刻更显著的东西,使美屈居从属地位的东西。他躺在地上默不作声,仿佛看到有个吓人的疑团正在眼前冉冉升起。他失败了。他的小说词不达意。他所看到的,可以说是属于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可惜没有把它表达出来。

“你觉得这……”他犹豫了,打算使用一个从来没有用过的字眼,不由得有点儿胆怯。“这个‘主题’怎么样?”他问道。

“主题不够明确,”她答道。“总的来说,这就是我的意见。故事我能理解,可是里面还有不少别的东西,太啰嗦,题外话说得太多,阻碍了情节的发展。”

“这恰恰就是主题呀!”他急忙解释,“这是个隐含的重要主题,表达了一种具有宇宙性和世界性的意义。我倒是想把它揉进故事里面,不过故事毕竟是个表面形式,我的路子对头,只不过没做好就是了。我没有让人理解我要表达的东西。不过我迟早能学会。”

她没有听懂他的话。她是个文学学士,可是他的思想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这一点她也不明白,以为是他语无伦次,才弄得她没听懂。

“你在这篇小说里说得太多了,”她说。“不过有些地方是写得很美。”

他好像听见她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因为他这时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大海抒情诗》念给她听。他麻木而绝望地躺在那里,而她仔细地打量着他,不知不觉地又想起了有关婚姻的那个念头。

“你想成名吗?”她冷不丁问道。

“对,有点儿想,”他承认道。“这也是我这场冒险的部分目的。成名本身倒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名的过程。说到底,成名对于我,只是做另外一件事的工具。为了这个目的,也为了这个原因,我很想成名。”

“为了你的缘故。”他很想添上这一句,要是她刚才听了他念给她听的作品后表示赞赏的话,他就会说出这句话的。

但是,她正忙着考虑心事呢,打算给他设计一个至少是切实可行的职业,因此就没有顾上问他提到的那个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文学这条路他是走不通的,她对此坚信不疑。他今天就用他那学生作文似的外行作品证明了这一点。他讲话满有两下子,可惜不会用文学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思想。她拿他跟丁尼生、勃朗宁以及她最喜爱的散文大师对比了一番,结果把他比得一无是处。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些心里话完全告诉他。她对他有一种难以捉摸的兴趣,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她才姑且迁就他。他写作的欲望毕竟是个小毛病,到时候他就会自动改掉的。然后他就会投入生活中的重要事物之中,而且一定会成功。这她明白。他那么坚强,决不会失败……要是他能放弃写作就好了。

“希望你把写过的所有东西都让我看看,伊德先生。”她说。

他欢喜得涨红了脸。她对他的作品感兴趣,这没问题。再说,她至少没有扔给他一张退稿单。她还称赞作品里有些地方写得美,这是谁也没有给过他的鼓励。

“一定,”他激动地说。“我向你保证,蒙埃司小姐,我一定会成功。我已经走了很长的路,这我清楚,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是爬我也要爬到头。”他举起一卷手稿。“这是《大海抒情诗》,等你回家的时候,我把它交给你,你有了空再看吧。可你一定要告诉我你觉得怎么样。我最需要的就是批评,这你明白。请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

“我一定完全讲实话。”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很不安,因为她想起刚才就没有对他讲实话,至于下一次是不是会讲实话,她也很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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