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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之寓(第2页)

还有一种淡水蟹比大闸蟹小一号,大约多半生活在河沟或是水稻阡陌的泥里,因有土名“田蜡儿”,在席上的地位是冷荤盘头中物。一盘八个或十个,大致一人一个。冷、干、小,不大起眼,不少“弃权”。

其实掀开盖子,准是“满肚膏”,“膏”,普通话称“黄”。“黄”下白肉鼓胀紧绷,鲜昧不浓,多食不腻。是蟹中饱满又清淡者,不过体小,对付起来唇齿动作难免繁琐些许。

谁知刘心武何时何地结识此物?是何因缘?主人斟酒让酒间,已收拾了自己的一份。稍候,凡有弃权、疏忽多余者,一概代劳。每食盘之半,无草率之色。心武是半个美食家,因会吃不会做。或者只是半个的半个,埋头操作,无多叙述也。

本地吃梭子蟹,讲究腿脚还会动弹的。海鲜不同河鲜,出水即呜呼。吃法中有一生吃,名“港蟹生”。洗净,暴腌、斩块,浇上佐料,醋不可少,胡椒粉尤其重要。生猛海鲜,生吃最猛最鲜。但未敢给北京客人上桌子,没有从小练惯的肚子,可有半夜须上医院打针的事。就是本地人少小欠锻炼,也老大不胜任。那胜任的一,就是肝炎流行时节,也禁不住这一个吃法。

五、汤圆涉外

有朋友看了前边几段,说,反正楠溪江靠山沿海,嵌在宝地上就是了。提名点到的饮食都是土特产,是“稀罕物儿”,别地别人无法比较。

好道!殊不知北京去的作家,当场就有所闪烁。如从维熙,京东老戆也。母国政、郑万隆,或关内或关外,或老蔫或老棒子也。邵燕祥祖籍江南,落得秀士一表,居心却是燕赵脾味。

为此,信步夜市,“灯火阑珊处”,“蓦回首”,乃“众里”吃过“千百度”,普及东西南北的,如汤圆,如馄饨。

汤圆,字汤团,号元宵。北方用摇煤球法,把馅放在粉上,摇滚成球。南方用水磨米粉,手捏手搓而成。看来不过方法有别,吃起来却是大异其趣。其趣肯定不属生肖,没准属天机。君不闻南北流传同样佳话:老外吃汤圆,百思不解——馅儿是怎么放进去的?正是人家制造无缝钢管的千百年前,我们的祖宗早会制造无缝汤圆了。

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名牌汤圆、老牌汤圆、正宗汤圆,四川成都的赖汤圆,久负盛名之至矣!

汤圆又多外号,外号实表内心,如豆沙汤圆、玫瑰汤圆、什锦汤圆、咸肉汤圆、珍珠汤圆……楠溪江一带,首推麻心汤圆。

麻心者,标明芝麻必不可少,还有一事至关重要,猪油非它油可以替代也。

却说率众来到汤圆摊前,摊主一迭连声——老司伯、老司嬷、老司斋(姐)、老司父(傅)……一手揭锅,一手执勺,眼睛溜溜转,汤头上下转到,客人个个转到。这是本地生意人的本领,叫做眼到、嘴到、笑到、手到、钞票到……

不知是谁的吩咐,转眼间,递过来一人一碗,几位失声叫道:“啊呀,吃不了。”“晚饭还没下去,腾不出地方……唉,肚子就是个实心大汤圆。”

“吃点儿消食的去吧,这个,碍肚。”

有谁作郑重声明:

“诸位,先尝一口,撮它两个也好,开掉一半也请便请便……”

长者汪曾祺,身兼美食权威,一勺下去一只,瞪目、愣神,飞快又一勺,当机立断:

“我吃得完!”

不瞒俗话说:千锤打锣,一锤定音。只见众生全部进入美学的接受境界。

皇天!这东西到了口中,外头皮先自饴饴的摊开了,麻心甜甜的不粘牙,香香的不冲鼻,猪油是觉不着它的,只觉着饴里、甜里、香里全都滑溜溜,朝喉头滑翔……

听见叹道:“超过赖汤圆。”

此话涉外——外省之外,暂不具名姓,略供参考。

六、馄饨民俗

西南有“抄手”,华南有“云吞”,名目怪异,实物可又全国普及,通称馄饨。看字形似从“乾坤初开”的混沌那里来,来头偌大,不敢想象。但女娲老祖宗补天的石子,都可以含在贾二爷口中出世,世界上什么事情没有!

久住北京的作家,当知道当年的东安市场里有一家馄饨候,可列入“著名作家”一级。那馄饨怎样?来到楠溪江吃过本地馄饨的,不妨先比较馄饨皮,那位不和饺子皮差不多乎。本地土话形容“薄”爱说和馄饨眼一样。形容馄饨皮呢。有“映灯光”三个字,这三个字够不够“啧啧”?不信请到馄饨摊上,看看那一个挨一个挤着的馄饨小姐,穿着半透明一层皮,映着红喷喷香喷喷一身肉,慢着,香喷喷如何映得出来?实是那隐约肉色看好,阿谁也会联想如何如何耳。

馄饨候的馄饨汤,酱油少许,星星绿色卧底,飘起一二点子当是香菜,还竟有韭菜末子顶替的时节!若稍稍和主人进行美食讨论,答称“原汤化原食”。这是开原始玩笑了。

本地馄饨在汤头上实行“礼多人不怪”,卧底有酱油麻油猪油或多或少,味精一小堆——是堆,醋与胡椒粉须问好胃口。此外,随汤开先后投入物资计有:肉松或红烧肉末,蛋皮细丝,紫菜、榨菜,高档的竞洒上桔红的虾籽,带来江河湖海的“鲜显鲜”……还有一样原本先投,这里特意留到最后卖个关子,窃以为这位是担任升华的角色。

唐达成虽非本地人,却有过在本地上中学的机缘,不妨把这个关子考他一考。达成练达,以容光焕发,神游物外,夺关而走。

这样东西本地叫亨菜,实是蒿子嫩尖。天保佑本地四季包括落雪时节,蒿子一律生长冒尖。

须知乾坤大事,也可以换汤不换药,对付千秋。和乾坤初开的混沌同音的馄饨,汤中捞食者,若无视汤头,成何体统!

本地馄饨不但有摊,还有担。串街走巷,敲梆为号。半上午尤其半下午,本地有吃点心的古老习惯。怎见得古老,这一吃的名目古意透彻:“借力”。届时忽然梆声四出,或徐或疾,疾者负重过路,徐乃站位作业。

馄饨不但是“借力”的名色之一,夜间活动,另有名堂。本地临睡前,又有一吃称呼“夜厨”。有以为和早中晚三“厨”比较,这一“厨”性质特殊。俗云马无夜草不肥,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午夜犹有梆声笃笃如梦中如佛国木鱼,开门足见火苗吐舌如梦中如迎春篝火。说到火这里,不能不交代这担子的模样。

担可竹制,也可木造,或竹木合成。一头一灶一锅,挂一竹梆。灶是口大膛浅的灶头,架木柴充分燃烧,可收急效不宜持久。另一头是多个不等的小抽屉,这一屉放皮,那一屉储存成品。各样汤头作料,各有一屉半屉之地。

两头中间本是扁担地方,却过街楼一般搭天桥分房间连接两头,码着海碗,立着高矮瓶子,盛着肉馅。操作时节,一只手这房间那房间,一只手拉这抽屉关那抽屉,遂生魔术的魅力。

如若馄饨一元一碗,参观馄饨担子并操作足值一角。

楠溪江边有民俗馆,尚在草创,实物不齐,建议搜罗井井有序色色有异的馄饨担当然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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