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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坏了赫德莱堡的人(第4页)

详述一切——巨细勿遗——千二百字。

多么长的一篇稿件呀!领班如期完成了这篇报道,他是全州最高兴的人了。明日早餐:“不可败坏的赫德莱堡”这个名称挂到了全美国每个人的嘴上,从蒙特利尔到墨西哥湾,从阿拉斯加的冰河到佛罗里达的柑子园,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外地人和他的钱袋,大家都在关心着那位得主是否能够寻访到,都希望尽快得到有关这件事情的消息。

赫德莱堡村一觉醒来,已经是闻名一世——惊讶——高兴——洋洋自得,自得到不能想像的地步。村中19位首要的公民和他们的太太都走来走去,互相握手,喜笑颜开,彼此道喜,大家都说这件事情给字典上新添了一个新名词——赫德莱堡,“不可败坏”的同义词——这个词注定要在字典里流芳千世!次要的、无声无息的公民们和他们的妻子也到处跑来跑去,举动也大体相同。人们都跑到银行去看那只装着钱的口袋;还没到中午,就有很多闷闷不乐的、忌妒的人成群结队地从布利克斯敦和所有邻近的城镇蜂拥而来;当天下午和第二天就有四面八方的记者来采访这只钱袋和它的由来,又把整个故事重新报道一番,而且给钱袋作了随意渲染的描绘,还有理查兹的家、银行、长老会教堂、浸礼会教堂、公众广场,以及快要举行对证和交付那笔钱财的镇公所,也都一一描绘了;另外还给几个人物刻画了几幅糟糕的肖像,其中有理查兹夫妇,有银行家宾克顿,有柯克斯,有报馆的领班,还有柏杰士牧师和邮政局长——甚至还有杰克·哈里代,他是个游手好闲、好吃懒惰、无关紧要、**不羁的渔夫和猎人、孩子们的朋友、丧家之犬的朋友,是这镇上典型的“山姆·劳生”。平凡的、好笑的、滑稽的小个子宾克顿把钱袋给所有参观的人看,他得意洋洋地搓着一双光滑的手掌,极力吹捧这个城镇由于诚实而享有的永远的好名声,以及这次惊人的事实,并且希望和相信这个榜样将要名扬全美洲,对于挽回世道人心会起划时代的作用。还有诸如此类的话。

一个星期快完时,一切又安静下来了,如醉如狂的自豪和欢快的心里已经清醒过来,变为一种温和的、甜美的、深沉的快感——好像是一种意味深长、无法名壮、不可言喻的洋洋自得。人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平和圣洁的开心。

之后发生了一种改变。那是一种逐渐的改变:变得异常缓慢,以致开始的一段几乎无人察觉,也许根本就没有人察觉,仅除了杰克·哈里代,他是经常把每件事情都看得清楚的;并且不管是什么事情,他总爱拿来开玩笑。他发现有些人一两天之前还很活跃,现在却不像那么开心,所以他就说些拿他们取笑的话,之后他又说这种新现象越来越严重,简直成了一副倒霉相,随后他又说人人现出了苦恼不堪的神气,最后他说人人都变得那么郁郁不乐、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假如他一直伸手到全镇最吝啬的人裤袋底去扒掉他一分钱,那也不会惊醒他幻想。

在这期间——大概是在这个阶段——那19户首要人家的家长每天晚上都在临睡的时候说出大致相同的话——差不多都是叹一口气说:

“哎,固德逊说的到底是一句什么话呢?”

他的妻子立刻就如此答道——话里还带着颤声:

“啊,别提了!你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快把它丢开吧,我求你了!”

但是第二天晚上,这些人又不由自主的提出这个问题来——并且所受的指责也是一样。但声音却没有那么坚定了。

第三天晚上,男人们又说出同样的问题——语气很苦闷,并且是茫然的。每天晚上——妻子们稍有不知所措的表现,她们心里都有话想要说,可是并没有说出来。

最后,她们终于开了口,急切地回答道:

“啊,如果我们能够猜得着多好!”

哈里代的俏皮话一天比一天说得有声有色,令人难堪,挖苦心思。他干劲十足地跑来跑去,拿这个城镇开心,或讥笑个别的人,或讥笑大家。但是他的笑声在全村中已经是独一无二,这笑声落在空虚的凄凉的荒漠中了。全村各处,连一点面容笑貌都找不到。哈里代把一只雪茄烟盒子装在一个三脚架上,拿着它到处跑,假装那是个照相机。他拦住所有的过路人,把这东西对准他们说:“预备!——请您笑一点。”但是连这样绝妙的玩笑也不能在那些阴沉的面孔上引起反应,让他们轻松一点。

如此过了三个星期——还剩下一个星期。那是星期六晚上——晚饭吃过了。现在没有往常的星期六那种人来人往、大家到处买东西和开玩笑的热闹场面,街上冷冷清清的。理查兹和他的老伴独自坐在他们那间小客厅里——神情懊丧,都在想心事。这种情景现在已经成为他们晚上的常事了:他们过去一向的老习惯——看书、编织和开开心心的闲谈,或是和邻居们互相串门,这一切都被时间吞蚀了,被他们忘掉了许久——半个多月了。现在谁也不谈话,谁也不看书,谁也不串门——全村的人都坐在家里,唉声叹气,愁眉苦脸,沉默不语,都想猜出那一句话。

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理查兹懒洋洋地把信封上写的字和邮戳看了一眼——两样都是陌生的——那封信被他丢在桌子上,又恢复了刚才被打断的胡思乱想和无望的、深沉的烦恼。数小时后,他的妻子疲卷地站起来,正准备上床睡觉——现在这已经成为习惯了——但是她在靠近那封信的地方停了一下,以冷漠的神情望了它一会儿,然后把它撕开,大略地看了一遍。理查兹还在坐着,椅背翘起靠着墙,下巴垂在两膝之间,他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下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他的妻子。他连忙跑到她身边,但她却大声喊道:

“别管我,我太高兴了。你快看信——快看!”

他接过信来看,贪婪地读着,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那封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信里说:

我和你从来没见过面,但是这无关紧要;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我刚从墨西哥回家来,听说了那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那句话是谁说的,但是我知道,并且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世间仅余我一人知道了。那个人是固德逊。许久之前,我和他是老朋友。就在那晚路经你们那个村子,而且在半夜的火车未到之前,一直在他家作客。我在一旁听到他对那个站在黑暗地方的外地人说了那句话——地点是赫尔巷。他和我继续往他家里走的时候,一路就谈这件事情,之后在他家一面抽烟,还继续谈论着。他在谈话之中说到了你们村子里的许多人——几乎都说得很不客气,只有两三个人的批评较好;在这两三人之中就包括你。我说的是“批评较好”——仅仅是如此而已。我还记得他说过这个镇上的人,事实上没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一个也没有;但他说你——我想他大概是说的你——应该没有记错吧——曾经有一次帮过他一个大忙,或许你自己还不清楚帮了这个忙究竟对他有多大好处,他说他希望有一笔财产,临死的时候就要把它留给你,但对村中其它的居民每人都奉送一顿咒骂。因此,如果你当初帮过他的忙,你就是他的合法继承人,应得那一袋钱。我知道我完全能够相信你的品德和诚实,因为这些美德在一个赫德莱堡的公民身上是万无一失的天性,所以我现在要把那句话告诉你,坚信你如果不是应得这笔钱财的人,那么也会去把应得的人寻访出来,让固德逊可以报答他所说的那番恩惠,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他说的那句话是这样的:“你决不是一个坏人,快去改过自新吧。”

霍华德·里·斯蒂文森

“啊,爱德华,这笔钱属于我们的了,我真是太兴奋了,啊,太兴奋了——吻我吧,亲爱的,我们许久许久没有亲热过了——我们正是需要这笔钱哩——这下子你也能够摆脱宾克顿和他的银行了,再也不需要为奴为婢了。我简直仿佛在云端里飘来飘去。”

“啊,爱德华,你太幸运了,当初幸亏你给他帮了那个大忙,可怜的固德逊!我一向是不喜欢他的,但是此刻我觉得他实在极了可爱。你真是了不起啊,太棒了,一直也没提过这件事情,没说过。”随后她语带怨气地说:“但是你对我总该说一声呀,爱德华,我是你的妻子呀,总该告诉一声哪,你要明白。”

“嗯,我……呃……嗯,玛丽,你看——”

“别总是这么吞吞吐吐吧,快告诉我,爱德华。我向来是爱你的,现在我真以你为荣哩。谁都相信全村只有一个慷慨的好人,原来你也……爱德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一呃——呃——唉,玛丽,我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

“你要知道,他……哎,他……他让我保证不说。”

妻子把他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细细打量一番:

“让——你——保——证?爱德华,慢吞吞地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玛丽,你难道认为我是会撒谎的人吗?

她颇为不安,竟然没有合适的话回应,停留一会之后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说道:

“不是……不是。我们未免脱离话题太远了——上帝宽恕我们吧!难道你一辈子连一次谎也没撒过。但是现在——现在我们脚底下一切的根基好像是在垮台的时候,我们就……我们就……”她一时说不下去了,随后又时断时续地说:“不要让我们受到**吧……我想你是给人家保证过的,爱德华。这话就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那么——这就算往事不提了,我们还是要高高兴兴才行,这不是自我麻烦的时候。”

爱德华感觉到难以听从妻子的话,因为他心里总在思来想去——努力要回忆他曾经帮过固德逊什么忙。

他们几乎彻夜无法安眠,玛丽是快乐而又想个不停,爱德华却只忙着用心思,但并不十分快乐。玛丽总在盘算着如何处理这笔钱财。爱德华一直在挖尽心思地要回想起那个恩惠。起初他为了对玛丽撒了那个谎——假如说那是谎话——良心上颇感不安。后来他反反复复思考了一阵——假设那的确是撒谎吧,那又如何?难道有什么大不了吗?我们难道不是经常在行为上干撒谎的勾当?那又为什么不能说谎呢?你看玛丽所做出来的事情。当他正在赶快去做那桩踏踏实实的事情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后悔没有把那张纸条子灭掉,留下那把钱!难道盗窃比说谎强?

因此这个问题就不怎么使他难受了——那句谎话已没有关系了,并且还使他感到安慰。其次一个问题又占了主要地位:到底有没有帮过人家的忙?你看,这儿分明有固德逊本人的证明,斯蒂文森的来信已经说清楚,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这简直可以作为法律上的证据,证明他确实帮过人家的忙。当然。所以这一点算是解决了……但是不行,还不见得彻底解决了。他略微吃惊地想起这位不认识的斯蒂文森先生就讲得并不完全肯定,他记不清帮这个忙的人到底是理查兹,还是另有其人——而且,哎呀,他还说相信理查兹的人格哩!所以理查兹不得不由他自己确定这笔钱财的归属——斯蒂文森先生相信他假如不是应得的人,就肯定会毫不吝啬地把应得的人探访出来。啊,把人家安排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恶——哎,斯蒂文森怎么就不兴把这种疑问删除呢!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疑问?

这时他心安理得地感到爽快,可是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却总在逼着他注意:当然他是帮过人家的忙——这是肯定了的,可是到底帮的是个什么忙呢?他必须回想出来——必须想起这桩事情,不然他就不睡觉,因为这才能使他心境安宁,毫无挂虑。于是他想了又想。他想到许多件事情——可能帮过的忙,甚至是大致肯定帮过的忙——可是没有一件显得很重要,没有一件显得够分量,没有一件显得值这笔钱财——值得固德逊希望他能在遗嘱中留下的那笔财产。仅仅如此,他根本就想不起曾经做过这些事情。那么,哎——那么,哎——那到底应该是帮了一个什么忙,就竟会使得一个人这么感激涕零呢?啊——拯救了他的灵魂!肯定是这么回事。对,现在他回想起了起初曾有一次自告奋勇去劝说固德逊入教,并且不厌其烦地劝了他——他打算说是劝了数月之久,可是仔细一想,数月缩成了1个月,又缩成了1周,又缩成了24小时,然后缩得无影无踪了。是的,他现在记得十分清楚,而且是非他所愿地那么鲜明,固德逊起初的回答是叫他滚蛋,不要管闲事——他可不希望跟着赫德莱堡升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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