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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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遗(第4页)

当时,浦翔春尚不知道他的死讯,还梦见与他谈得十分投机,他自己说已经死了四天了,如今在赵秋谷先生门下游学,评论诗作的功力大增,说完,便笑着离去了。浦翔春把徐水乡的遗稿刻板印行,取名叫《百删小草》。其中的《海上秋兴》诗写道:“像鱼鳞般千户人家组成的县城刚刚建成,防潮的河堤高大而绵长像一根巨带横过。上天任由这座孤城沦落在碧海之中,上帝和世间苍生争夺一尺地方。东方日出光茫万丈海上众帆飘扬,海边乌云散尽露出远处清晰的岛屿轮廓。极目远眺滔滔大海无边无际,即便没有秋风推波助澜那浪头也着实令人吃惊。”在(《吊韩蕲王》诗中说:“大宋朝还有杭州西湖这半壁江山,你大可以自由自在的骑驴游玩打发自己的晚年。”在(《此夕》诗中说:“明知道爱惜宝玉就必须保护它的完整,无奈在赏花时总是禁不住想去折下一枝。”写得都很有性情灵气。

四十三

徐水乡有位朋友叫吕步瀛,字仙客,也擅长写诗却不幸早亡。吕步瀛在《赠冯云九》诗中说:“出自名士门下如今又做了道家的仙师,少年时就早早登上了仙坛求道。好男儿原以为读书考了功名就可以很容易地封侯做官,已经耗白了鬓毛却仍不自知。”冯云九放弃修习儒学而入了道教,因此吕步瀛很羡慕他。不多久,两个人都死去了。

四十四

我曾经说过,陆放翁、康对山进入权贵人家之门,名声全都受到了小小的损害。但士大夫们宁愿做权场中的草木,也不愿去做权场中的鹰犬。为什么呢?草木不过是供人玩赏,可以免除灾祸,而且对别人不会造成祸害;作为权贵们的鹰犬走狗,就会有害于人,而且自己最终也难逃祸患。苏东坡在《咏马季长》诗中说:“依附梁冀又有何妨碍,有什么必要去陷害李公呢?”虽说他是从考试落第这二层身份来说的,但仍是可悲的。

四十五

王兰泉方伯的诗,大多清秀淡泊胸怀广阔。他模仿古乐府诗和初唐时的风格,最为擅长。自从他跟随阿将军远征金川后,在路途中寄赠给我一册《南斗集》,我读罢,很是欣赏其中诗文的诡丽突兀险胜之美,很是得到了名山大川的启发,这才深信古人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和行路这二者是缺一不可的。他在两首《过瓮子洞》说:“急流从东呼啸而来,忽然一块巨石挡住了它西去的道路。水流受到了巨石的阻挡后,奔腾盘旋竟然向后回流。哪知山坡上高低不平,想爬上去却始终过不去。回旋激起了雪白的浪花,蓄势待发准备要纵横奔驰。何不驾一叶轻舟,下水前去平息它的怒气。小舟和急流相互猛烈撞击,舟儿忽进忽退总是像犹豫不决。乘机猛然向前划去,不禁惊诧于所过水路的险绝。”“大石块像倾覆的小船,小石块像一个个的石臼,颜色像猪肝一样,形状类似熊头,它的容积比得上好几个觑,裂痕就如破缶一般。形状诡怪奇特没有定形,争相伸出挡住溪流。第三类石头则非常修长,好似连绵于烟霞的朋友。向外露出了无数洞穴,大的小的无所不有。让它去承受撑篙人的篙,使人确实相信它的出现并非偶然。”他有《舁舆短歌》诗中写道:“下山时迅速走下斜坡,上山时却如同逆水行船。下面要用四个人架着,上面用四个人牵引。长绳拉得紧紧的放在胸前,抬舆的人肩并肩向前行进。二十四只脚先后走动。如同鱼儿成群成队又似蚂蚁一窝蜂地附在膻腥的东西上,如同把羊儿四蹄倒挂如鸟儿高高举起,我用身体托起舆轿而舆轿依托在我的肩上。肩上扛的轿柄用粗绳紧拴着,别埋怨我们慢慢前行走不远,脚下的千座高峰座座高耸如云。”

有人问我惧内的说法,是从何时开始的。我开玩笑地说:“是从专诸开始的。”《越绝书》上称专诸在和人搏斗时,有万夫莫挡的气势,但只要一听到妻子的呼唤,便立刻回家。这难道不是惧内的起源吗?五代时期,朱温虽然性格凶暴,但也有专诸惧内的风格。其他的文人墨客,例如王、谢两位先生,张稷、李阳等典故,就更不用说了。又有人问:惧内可否写进诗歌中呢?我只记得唐中宗宠爱韦后,唱戏的因为看到裴谈也在宴席中,知道这君臣二人患有同种毛病,便唱起了《回波词》:“你像柳条筐一样收起笑容,怕妻子也很好。外边只有裴谈惧内,在宫里则是李皇帝。”韦后大喜,赏给了唱戏的一束丝帛。

四十七

“哥”字最是俗气,不能写进诗文中。只有唐朝时张元一主司郎中在《咏乐静县公主》诗中说:“坐马佩带着绣着桃花的装饰,衣着草绿色的衣裙。可以肯定帏帽底下的人,长相像大哥。”当时,武懿宗身材矮小而丑陋,但他的妹妹个子甚高,人们都叫她是“大哥”。公主和武则天一同散步时,武则天命张元一写诗嘲笑她,故此写下了诗中的话。此外,白居易的诗中有:“多么像沙哥携着崔嫂,在碧油旗的指引下奔向东方的大河。”沙哥,是杨汝士的小名,白居易是杨汝士的妹夫。元世祖称呼他的大臣董文炳为“董大哥”,‘也很令人感到奇怪。

四十八

仪真人石大年作有《渔父词》,诗中说:“橛头舟伴随着我的一生,整日来往于苕溪和若耶之间。手持鱼竿眼看春天又将逝去,钓钩不慎勾到了一枝野桃花。”浦翔春在《渔父词》中说:“江水边,山脚下,飘行在蓼花之中,住宿于芦花内,不用脱去蓑衣就可痛快地酣睡一场。钓到鱼后去用来换酒得意地仰天长笑,月亮照在空****的江面上我自高亢放歌。”这二首诗写得都非常好。石大年还有一句诗:“手撕芭蕉叶作为茧纸,眼睛看着蠕动的蝌蚪学写虫书。”

四十九

描写因事行路的诗,明瑞将军有句诗说:“沿途听过年的声声爆竹响,在每个驿站仔细读着春联。”邵元直孝廉在诗中写道:“在路上行走旌旗招展最喜爱晴天,但害怕天热转而又盼着下雨。”诗中写的都是行路时的实情实景。邵元直还有一句诗中说道:“行路上的马蹄容易被耽搁却不是为了欣赏路边芳菲的花草,夕阳就要落山鸟雀也要归巢。”“飘泊的一生四处寄居谁不像在梦中一样,不论什么地方只要能安下身来就算是我的家。”“很怜惜车马奔驰赶路的辛苦,幸好一路上秀美的山川一个接一个地迎接我们。”写得都非常好。此外,“马车前细雨霏霏像是织成了一面雨帘”这句诗,也很形象地写出了路途中的雨景。

杨升庵说:“诗到了杜甫的时代达到了鼎盛期;但诗学的衰落也是从杜甫开始的。理学到了二程、朱熹的时候盛极一时,但理学的走下坡路也是从二程、朱熹开始的。这不是杜甫和二程、朱熹的过错,而是推崇杜甫和二程、朱熹之人的过错。”《客座赘语》中说:“李于鳞的诗音律细致曲调高昂;但是有些像江南暴发户的形象,只能说是词藻华美精致。像杜甫的诗,便如同是世代的老财主,家中什么东西都很充足,即使其中偶尔有些陈旧朽坏的物品,也只是更可看出他家的富有。”这两段议论写得很好,故而抄录下来。

五十一

丁巳年我流落长安,在高怡园先生家当了三个月的私塾先生。四十多年后,高先生已经去世了。我感戴他的恩德,给他撰写了墓志来报答他。没想到又过了几年,张蒙泉(名果)寄来《梦中缘》一册,说:“先生去世时,家中很是贫寒,有九口棺木无钱下葬,夜中进入到童二树先生的梦中,高先生用字条向童先生索求十幅梅花的图画。童先生和高先生素不相识,便从梦中惊醒,发现案头上放着我写的墓志。其中所说的“短小但很清瞿”,就是说的高先生的相貌。童先生把此事告诉了张蒙泉。张蒙泉说:“该不会是高先生想假借你的画归土为安吗?”大概是因为当时他们二人同在中州客居,而童先生的画又非常贵重的缘故。童先生欣然提笔作画,等到画作成后,却无人来买。碰巧河南的施我真太守前来,见到后,长叹一声说:“画梅以帮助安葬,真是件积大德的事。”于是取走了这幅画,捐助了二百两银子以资助安葬高先生。并题诗一首说:“十幅梅花价值十万钱,一个是诗学大师一个是画中仙人。耶溪太守把自己微薄的薪俸捐了出来,了却这位幽雅之士在梦中的心愿。”张蒙泉请诗,人们题诗相和,并起名为《梦中缘》。(高怡园先生名景藩,官至观察。)

五十二

我的亲家徐题客画了一幅《穿云沽酒图》。我题诗道:“如花似玉的仙人衣带飘扬,腰间的瓶中插着一支绿梅花。为了何事频繁往来穿梭于云雾之间,原来是嫌天上没有卖酒的。”后来我读《王荆公集》时,见他有句诗说道:“若是在花前月下遇到了余杭仙姥,替我告诉她仙人们还惦记着那个酒家。”这句诗和我的诗意似乎不谋而合。

五十三

某位太史写有一部诗集共四十多卷,我和他交情不错,想摘录几首载人《诗话》,只是苦于他的诗作太多,便委托我的学生周午塘代我斟酌选择。周午塘开玩笑地题诗一首来回复我:“这位词坛老者真是何苦来,每篇诗作都别具一格。从三万斛沙粒中,要挑拾出寸金可太难了。”我不由得大笑,也开玩笑地作诗相和说:“消夏时闲来无事,便把别人的诗卷仔细阅读。选诗就如同选美,总觉得很难有让人心动的。”

黄煊,号补山,是泰州的别驾,作有《昏夜献金者题其函》,诗中说:“感激先生的厚意但要把赠物奉还,不是害怕别人知道而是害怕自己知道。”我依照他的意思,作了一首《题镜》诗:“从不向别人说起好坏,只等你照镜时自己就知道了。”

五十五

泾县赵星阁先生字青藜,是乾隆元年春天科考的第一名举人,后来官至侍御,因为耳聋辞官而去。他为人淡泊质朴有古人风范,著有诗集高一尺多。我记得他在《祝某》诗中写道:“退隐后进食常伴随着仙鹤,闲散时散步不用扶着鸠头杖。”他在《夜行》诗中说:“高大的树木招来凉风习习全身一阵清凉,远处的群山伴着月亮呈现在我的车前。”此外,他的《阻风》诗中说:“客船在水上穿梭紧紧牵动着行客的心。”这句诗写得尤其出色。

五十六

我买下小仓山旧园,它以前是康熙年间织造官隋先生的花园,因此还保留了他的姓。只是变“隋”为“随”,取的是“追随时代的仁义者是伟大的呀”的含意。住了四十多年后,忽然在小市集上买到前朝尚书顾东桥先生亲手题写的一幅诗,上面的题诗是:“词坛前辈茂慈先生依着北山的山麓,修建了一座园子,取名随园,向我索取诗作,我于是赠诗一首说:‘带霜的松柏、负雪的竹枝让我回想起当年刚刚退隐时的情景,千年的故居还可以借给行客们居住。雨过后泉声欢快吸引我卷起了帐幔,翠绿的山林中云雾升腾簇拥着我前行。和贤能之士面对面坐着举杯痛饮,山上的石室中收藏着众多史书。在深山幽谷中,共叙高尚的友情,凝望着苍茫尘世又作何感想。’”他还写道:“是谁隐居在山中和我吟诗同抒情怀,主人原来竟有谢灵运般的诗才。”读着顾东桥的诗,可以想见这位主人也定是词馆中的文学之士而后辞官归隐的。北山的山麓,应当在小仓山的附近。诗末署名:“天启五年,友弟顾起元书。”事隔二百年,而园子的名称和我的花园一前一后不约而同,这也是件奇事。可惜茂慈这两个字,是他的字而不是名。我始终无法知道他是谁。(后来考查县志才知道:茂慈名润生,是焦弱侯的长子,守卫云南时以身殉节。)

五十七

我在丙辰年经过广西全州时,见到江边山凹处有一个匣子,既不是石质的也不是木头的,很有些像棺材的形状。甲辰年经过时又看到了它,匣子还像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破损。相传是诸葛武侯收藏兵书的地方。有的人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发现它的确是个木匣子,而不是石匣。但是匣子上好像没有盖子。庚戌年夏季,我无意中读到了朱国祯的《涌幢小品》,上面说:“嘉靖年间,皇上派南昌的姜御史去访求奇书,来到全州后,架起云梯,招募健壮的士卒爬上去探取,发现是一方棺材,当中装着一个很大的头颅,两颗牙齿长有一尺多,垂在嘴外,像虎豹的形状。士卒拿了他的骨头下了山。不久这名士卒得暴病而亡。姜御史把那尸骨掩埋起来,然后向皇上回复。”我曾经在石壁上开玩笑地题诗一首说:“万重巨浪百尺高崖,山凹中的石匣有谁能够打开。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白白地让过路人猜了万余年。”那时我还没有见到《涌幢小品》中所记载的事,因此在诗中有了猜疑的口气。若是当时便见到了此书,就可以不用猜疑的语气了。只可惜武夷山中的虹桥板,却没有像姜御史这样的人搭起云梯上去探视它!

康熙朝辛亥年间,赵斗瞻从山西来到京城,途中经过定州的清风店,住宿在旅店之中。店主人姓陈,号继鸣。店中墙壁上有一句绝句:“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土飞落在人的鬓发上,伤心的我羞愧地整理着头上的旧花钿。回首宫中旧事已很难忆起,枯衰的杨柳在暮霭中无力地垂着。”绝句后面的跋中写道:“妾身是广陵人。侍奉西宫娘娘,还不到一年,被抢到旗人的军队中,外出镇守陕西中部地区。我在马上弹拨着琵琶,奔驰走远,经过此地住宿时,心中难受,语无伦次,不是我有意炫弄文字,只是盼着我宫中的姐妹们有幸见到它,就可以知道我流落的踪迹了。此时是庚寅年秋末。广陵叶眉娘题写。”

五十九

桐城人张映沙(名若瀛)倜傥不凡,任热河巡检。皇帝仪仗驾临,有一位太监,无理索要金钱丝帛,气势汹汹。热河县知县吓得逃跑了,张映沙和那位太监讲道理,那位太监破口大骂。张映沙命差役将他拿下,重重打了二十大板。总督方大人知道后大吃一惊,以为张映沙精神错乱,便把实情上奏皇帝。皇上嘉奖他虽然官职低微却能秉公执法的行为,并立即将那位太监充军发配,同时提拔张映沙为河北省同知官。我下按语:唐敬宗设五坊招聚一些游手闲的年轻人,骚扰百姓。长安县令崔发派人拘捕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审讯,太监们率领一百多人,手持棍棒直闯而人,几乎把崔发殴打得快要死了。即便是这样,唐敬宗因崔发擅自拘捕宫中的人而大怒,下令把崔发关进了监狱。拿今日之事和此旧事相比较,圣明之主的圣明,昏庸之主的昏庸,难道不是相差万里吗?张映沙仰仗着有圣明的皇帝在上,得以完成自己的志向。他在北路任官时,有一个王公的庄头,强买民田,前来为他说情的头戴花翎的官员们有好几批。张映沙把他们全都赶走,把那个强买民田的庄头拘捕起来重打,众人于是都很害怕他。张映沙为人虽然刚正不阿,却很爱幽默。桐城土语中把“叔叔”叫作“椒椒”。当时他的族弟曾敞编修,在乡试中负责分校阅卷,有一位叔叔是大兴县县丞,遵照惯例迎送他。发榜后,门生中有人送给他二件狐皮大衣。张映沙写诗嘲讽他说:“第一次春旨前去分校阅卷,就有一位椒椒在鞍前马后迎送。喝完进士们摆下的酒席后怀中还装着人送的银器,中榜的举人们纷纷送来红纸包。白发苍苍的老门生双膝跪倒在地,你高高在上为他们用蓝笔圈下七篇文章。别说阅卷没有什么乐趣,夫妇二人同时都可以穿上毛皮大衣。”

六十

人有因为诗而受人推崇的,也有诗因为作者而受人推崇的。古代的李白、杜甫、韩愈、苏东坡,都是因写诗而名传千古的。然而李白、杜甫没有功名业绩,不得不凭借诗而传名。韩愈、苏轼官高功大,即便是没有写出好诗,他们的名字也会千古流传;更何况他们还有这么多名诗佳句昵?金陵的方伯康茂园先生,清廉仁政,为人们所共知。在睢宁治理黄河时,不慎落入水中,是神灵相助扶他从水中站起。我把他的事迹,记载在文集中。康茂园先生的名声难道是凭借着诗而传扬的吗?当然尊重一个人,那么他的诗也会因为他而受推崇。今年春天三月的时候,先生的诗学弟子陈熙为我抄录了先生的一册诗寄来。我记录下他的《繁峙学署有怀》诗:“我怀念仲夫子,背着米欣然而归。我喜爱楚老莱,身着彩衣翩翩起舞。人的一生若是离开了双亲,将要奔向何处。回忆我少年的时候,在井中和孩童们一同嬉戏。刚成年为了挣取微薄的官俸,每次出门离家都不免要徘徊再三。我有了一官半职亲人们为我高兴,小小的山城也再次挽留着我。为官清贫衣食尚且不足,可惜没有留下咸鱼敬奉给母亲!想起此事伤了我这位行客的心,趁着早晨和黄昏时分忍心暂时离别。墙四壁寒风生出,瑟瑟地刺人肌肤。凭着我想念母亲的时候,就可知道母亲思念儿子的日子。母亲想念儿子怜惜他尚年纪轻轻,儿子想念母亲担心她一天天地衰老。人生来都愿意做儿子,结下这个念头的原因就在于此。”他在《登焦山》诗中说:“白云飘**在瓦蓝的天空中,起伏不定的海浪阻碍了进入大海的门户。人们从山底下向上爬,山峰越高才越显威风。吴楚之地应该像长廊一样连接起来,云雾缭绕的山似乎要被远去的江水吞逝。我前来寻找高人的居处,看到三诏石还依然存留。”这两首诗,一首引发了仁孝的感情,一首饱含着清妙的意境;让人读后好像吃了一枚绥山桃一般,虽然还不能成仙,但也足以自豪了。康先生名基田,是丁丑年科举的进士,山西兴县人。

鳌沧来明府大人有个妹妹名洁,是紫庭太史的女儿。生性喜爱吟诗,年仅十六岁,嫁给了官为四品的皇帝宗室魁。过了几年,她二十岁的时候丈夫去世了,她立志守寡抚养孤儿。曾寄诗给鳌沧来,诗中说:“织尽了人世间守寡女子的哀丝,常常在深夜中泪洒衣襟却只有那盏香灯知晓。近来我烧毁了以前写下的诗稿,若不是因为想念兄长我是不会写诗的。”“在儿女们伤心啼哭之余,我才有偷闲寄上一封家书。希望兄长好好继承曾祖襄勤公的事业,千万别让名声还比不上前人。”鳌沧来,是襄勤公鳌成龙的曾孙,先后在吴下地方任县令,为官清廉慎重,勤政机敏,很有些祖风。

六十二

俗语说女子不宜写诗,这句话多么浅陋无知啊!圣人把《关睢》、《葛覃》、《卷耳》放在《诗经》三百多篇诗的首位,而它们都是女子们写的诗。只不过恐她们在玩弄钱线手艺之余,没有时间去拈笔弄文,而且又没有人作诗相和并加以宣扬,这样才华被淹没而没有宣扬出去的女子是很多的。家中龙文弟的媳妇黄雅宜、香亭的小妾吴香宜,都生有窈窕动人的姿色,两人同居一室,相互切磋诗文。黄雅宜写的《咏灯花》诗中说:“银色的油灯吐出的光华赛过了月亮,灯影印入窗棂穿过了碧纱。不忍去轻轻挑拨灯芯只有私下偷偷问你:不知我们家会有什么喜事?”吴香宜的《咏梅》诗写道:“因为喜爱春日中的寒冷梅花很晚才绽放,游人们偏偏在花儿未开时就先采摘了去。我却恰好喜爱那种自然之美,不忍心临风去摘下一枝。”她在《春晴》诗中写道:“连夜的霏霏细雨浸湿了地上的尘土,今早日出放晴窗外一片春色大好。柳枝在低空中舞动花儿微笑着开放,都好像是春风得意的人。”这几首诗都清新美妙,值得一读。又有位淑端内史,见到她们二人的诗后非常喜爱,题赠一首绝句说:“读了你们的好诗便爱上了你们的才华,一早起来没有对镜梳妆先打开你们的诗卷来读。想必是曾在天上瑶池结伴而来,一对诗仙逃到了凡尘来。”我下按语:苟奉倩说:“女子以容貌为最主要,才华是次要的。”李笠翁则说道:“仅有容貌而没有才华,那是断断不行的。”他有一句诗写道:“蓬乱的心和如花似玉的容颜大不相称,金屋中难以收藏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

龙文到粤西候补官缺,家中没什么积蓄,但他却在家信中诈称已经娶了个小妾。黄雅宜用诗相答说:“郎君新近春风得意,志气高傲得入了云霄。还没有布置好黄金屋,就先想着屋中藏娇。”意在讥讽他。吴香宜知道我把她的诗选入了《诗话》,用诗谢我说:“面对闺室我立志学习咏诗,在帷幕后有幸能得到您这位良师的指点。我微不足提的名字也被允许登上《诗话》,就好似我的夫君中举时一样荣幸。”诗中对香亭开了个玩笑。雅宜名桢,香宜名蕙,淑端姓孟,名楷。

梁山舟侍讲到南山去扫墓,见一户姓方的人家的墙壁上张贴着一幅字,正是康熙二十六年丁卯科举《题名录》,当即买下。整幅字完好如故,而且刻板精细洁净,比近来的刻板要强百倍。正榜中仅有五十人,副榜十人,同时考试的十二个考场的考生,以及主考官的官爵、表字、家乡籍贯,一一详细记载在纸上。此外监临提调这三场考试的题目全都齐全。第一名是於潜伍,名涵芬,第七名即是查声山先生。刻榜者姓丘,这幅纸经过了一百多年,居然没有毁坏,也是一件奇事。梁山舟考中乾隆丁卯科举人,这一科中有重赴举人宴的周天相。梁因此在《题名录》后面题诗说:“我二十五岁那年,丁卯年得到了乡试的举荐。若是再向上推六十年,这张榜就是征聘的礼物。回忆我在参加乡试时,诸位名士群集一处。领袖人物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指考中第四十二名的周天相老人,他是钱唐人。)巍然走上灵光宝殿。不仅风度相貌大有古风,礼服也很是昂贵。私下询问他的姓名,原来是与写《爱莲说》的周敦颐同姓。年轻时曾任从事占卜的礼官,负责看视各位官员的排位次序。辞官后隐身于地头田间,不愿和后辈们相见。恭敬地迎来了盛大的科举考试,便要重新加入到进士们的酒宴中来。在今后三十多年里,他常常随着外界事物的变化而改变。即使他是和我同年出生,八九岁时也已显示出锋芒。我在山中人家的房中,忽然看到半片纸。上面写着一千位佛师的名字,其中有一位佛祖曾经会过面。当年考试选拔官吏非常严格,费尽脑汁才较好地发挥了水平。主考官和同考的考生们,他们的家乡籍贯一一记载在上。字迹很是工整,首尾都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可以想象当年买到它的时候,在一片狼藉的书坊中遍求而得。这幅纸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却又像美丽的昙花一样出现。方山子真是个贤人啊。得到后常常自己玩味把它像吟诗的手稿一样珍藏起来,并装裱做成了书画的模样。我也是位后来人,只不过对它的宣扬赞美要领先一步。于是写下这首五字诗,留给后人一个重案。”我说:这和在康熙年间,吴鳞潭祭酒在启圣祠挖掘到元朝人的三块题满人名的石碑:一块上是蒙古人,一块上是色目人,一块上是汉人,都有正副之分;以及我买到绍兴十八年朱熹的《题名碑》,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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