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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玖卷 虽一字不识真诗人矣02(第2页)

偶然读了叶声木的《谯蚊》诗,不觉大笑。词说:“虎偶然吃人,人还要剥它们的皮垫在身下。独有跳蚤虱子蚊子,吃人像喝甘露。虱子由我们供它们生,自己作孽又能怪谁。跳蚤出于尘土之间,暂时十分嚣张。蚊子是什么东西,嗡嗡声音大如雷。好像是将领一样约好兵众,吸血轮番飞。一到黄昏就成了它们的市场,利息都在秋毫之间。像穿衣巧妙地刺锈,扎入皮肤如同锥子。深入皮肤中吸血,好像宝剑切泥一样。三伏天凉爽的夜晚十分美好,清风吹人怀抱。刚刚在户外这样的环境中坐下,蚊子便哼咛一声飞来了。愤怒之余误打了自己脸颊,怅望它在空中徘徊。或者蚊子中了人的老拳,被打为粉碎。无奈苦于搔痒,汗水贴着伤口。这到底是什么虫,阴毒到了这种地步。是嘴不吃肉,呼吸像婴儿一样。难怪一到夏天就瘦了,毛孔处处都成了漏洞。如果有通身的手,左右不停地驱赶才好。”叶声木名叫诚,是钱塘孝廉。

五十八

王安昆,字平圃。我年轻时在京都,和他交好,常常住在他家里,见他为尤贡甫题的《墨竹》说:“几个琅邗几点青苔,胜过他五色笔生花。分明满幅画上都是萧萧的树叶响声,好像带着江南的风雨来了。”《买竹》说:“南郊下过雨后绿叶都发出香味,为什么事麻烦别人忙着买竹子?我一出城,它就到市里来了,两边风味都尝一尝。”

又,《送罗两峰归邗上兼示合弟瘦生》说:“离别的时候是冰雪覆盖的冬天,相见时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万树寒梅使眼睛感到清新。以后一旦碰上江上来的客人,已经回来的要劝未回来的人。”

五十九

我做沭阳县令时,有官宦家的女儿和她祖母住在一起,和她祖母的外甥陈某有私情,逃跑后被抓回来,审讯她时刚好是六月,跪在烈日之中,汗如雨下;皮肤如玉。陈某长相很丑,以缝皮为职业。我念她追求欢爱,却找了这样一个男人,十分不理解。问她有什么可供的。女子流泪说:“一念之差,玷辱先人,这是前生的孽缘。”她的祖母十分恼怒,要置她于死地。我用卓茂的话语,再三晓谕劝住了她,鞭打了她的外甥,而把女子交给她们家。搜查她的箱子,有一首《闺词》说:“芭蕉心死了还要全卷起来,莲子生时便倒含在里面。”也是诗的预言。隔了几个月,听说她被戚匪胡丰卖往山东。我至今还十分叹惜她。曾为别人题画册说:“他生愿意作一名司香尉,以十万金铃来保护落花。”

六十

我作江宁县令时,有南乡钱贡甫的儿子钱某买张某的妻陈氏为妾,张某得钱后,却屡屡诈谎不放妻子去钱家。钱某就来告官。

我召来他们讯问。钱家是烧窑的,张某是他的采煤工,长得像石炭一样,但她的妻子漂亮窈窕。钱某是美少年,且能写诗。我认为他们是天生佳偶,准备使他们配合一起,而又限于官例,就判陈氏由官媒,免除鞭笞的惩罚。有某差役平素十分狡黠,探知我的意图,便秘密教给钱计策,仍买她回去。钱某在乡下住。事过之后,我不便再问消息。十几年后,我游牛首山,路见一个长头发的人,带着三个孩子,捧香跪在我面前,问他是什么人。说:“我是钱某,前几年妻子死了,把陈氏扶正。这三个儿子都是她生的。我也入上元学了。妻听说你游山,让我来感谢你。”并献诗说:“两个山村雀来谢恩,含着金环没处可寻。绿叶成荫结满果子,不知费了你多少种花爱花的心。”

六十一

李笠翁词曲尖巧,人都轻视他。然而他的诗有很多都可摘抄。像《周参戎之浦阳》说:“儒将从来都很受重用,你的胡子美丽绝伦。三次迁官没有高兴的意思,百战之后还好好的。从灰中寻找过去的事,刀边救下来旧识的人。仙华是名胜之地,正好可以扎下兵‘营。”《婺宁庵》说:“是谁引的招提路,随着云彩登上山峰。煮的是香积饭,衣服由僧人缝。成千上万的鸟儿在林中呜叫,万亩松树发出阵阵涛声。《楞严》还没有听到一半,回去还可以从从容容。”

尤展成赠诗说:“十郎的才情本是世上无双,双燕双莺在小窗前说话。送客留客留蜡烛不要吹灭,要看那烛光照耀下的花影。”

六十二

杭州的姚思勤君、黄湘圃君、吴锡麒君等八九个人,同写《新百年咏》,都十分典雅,而吴锡麒君的诗又超出其他人的。写《门神》说:“问你长年站在侯门边,能知官门有几重深?”倪经培说:“爵位封在万户之外,期限只是一年。”

姚思勤写《咏拜年》说:“换上新鞋子,催着快点化妆,熬年的蜡烛已点燃。好的事要求再三再四,说吉利话就是求团圆。”《风菱》:“面容为谁而枯槁,心肠却是甜的。”黄湘圃写《咏爆竹》说:“买来还要缩回手,毕竟要让人放。”《面鬼》说:“一半头衔用,不知是多少年前生的。”都是漂亮的好诗句。金雨叔宗伯为他们题诗说:“回头看离家已经十几年了,家乡风土中梦见了华胥。书卷之中重新认识新年的景象,却认出了刚出生时住的地方。”

六十三

《清波杂志》上记载:“元祜年间,新春正月初一贺节的时候,有士人持帖子派仆人代他去拜贺,到了门口,主人出来迎接,仆人说:‘已经脱笼了。’谚语中说的‘脱笼’是诈闪的意思。温公听后,笑着说:‘不诚意的事,原来是不能做的。”’

到明朝文衡山的《拜年》诗说:“不求见面只通通姓名,名片早上就装满了屋子。我也随着别人投几张纸片,世情只嫌简单而不嫌虚假。”可见拜年投虚帖,宋朝是不可以的,而明朝却不认为不可以;世风不好,也是因年代推移而逐渐堕落的啊。

六十四

我有诗歌不入文集的,嫌它是年轻时写的,不工整。然而它毕竟反映了当时的一种光景,弃了可惜,于是凭记忆又记了下来。

九岁,有《咏盘香》说:“空空的梁上没有燕子,常常有泥土落下,古佛在灯的照映下十分孤单。”

十五岁,写《咏怀》诗说:“也可以斩马谈论方略,还是骑在牛背上读《汉书》。”《题田古农家卖书买剑图》说:“丈夫穷困时怀疑没了出路,还有去做神仙为退路。”《舟行》说:“山云中可以辨认出树来,江雨暗暗把春带走了。”

《咏柳》说:“刚在三月中买得新丝条,旧雨下起来像六朝时的情形。”《落花》说:“不要惊讶万根枝条上的花都随着雨水落尽了,要知道这些都是从天而降的。”《无题》说:“红豆相思深入骨髓,绿色藤萝一碰着他便生了根。”

在都中,写《为徐相国耕籍应制》说:“水到了公田龙脉便变了,风翻仙仗杏花乱飞。”颇为相公称赞。《和金沛恩咏昭君纸鸢》说:“玉门春天到来很晚不能忘怀,还要随着东风去见汉主。带着环珮的身影沉没在北方的大漠中,琵琶声还在白云中回**。青丝化作了留仙带,细雨声弹成一曲坠马妆。不要惊讶洛阳纸贵,画图终日对着西下的太阳。”

六十五

丁卯年冬,我做江宁县令,因为公事前往扬州,被风阻挡在燕子矶。宏济寺僧人默默,年已九十多岁,带我游山;并出示西林、桐城两位相国和各位公卿的诗给我看。我也赠了四律告别了。后来皇上在辛未年南巡,默默接驾。皇上问他的年纪,他回答说:“一百零二岁。”皇上笑着说:“和尚你还有二十年的寿。接着赐给他一件紫衣。默默谢恩而出,乾隆二十年,竟然死了。才知皇上’的话十分灵验。高文定公赠诗说:“默默僧年已八十多,春种的季节还爱背锄劳动。抬头见了客人心先高兴。让坐烧茶十分自如自在。高达千尺的娑罗树长在庭院里,两朝丞相都在壁上题有字。救生的船送风帆稳,利涉长江相信不是虚传。”

六十六

陶贞白说:“仙人有九种成仙的障碍,名就占第一位。”我不幸负有虚名。丁丑年,路过书肆,见有作《金陵怀古》诗的,姓王,名叫颠客,假借我的名字作序。诗写得不好,序也写得和诗文相称,我一笑了之。三年后,再过书肆,见有《清溪唱酬集》一本,记载有上海彭金度、砀山汪元琛、太仓华泷等,共三十多人,前边有骈体文的序,也有假借我的姓名的。诗和序都很好,不能不感到惊讶。因此买了回来,给程渔门看。程渔门笑着说:“名气累人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像我程渔门这样的名气,求他假借冒充一回,还得不到。”十年后,集中的王陆提、曹锡辰、徐德谅、范云鹏四个人,都来相见。而其他几位君子却始终不曾见面。暂且记下几首,以记下这种暗中因缘。范云鹏的《采菱曲》说:“采莲不要采菱,菱角会刺破我的手。采菱不要采莲子,莲子会苦我的口。刺手苦我苦不深,苦口兼苦我的心。”汪写的《金陵杂诗》说:“清江一曲,鸭头拔起波澜,相约一块洗衣踏过浅草滩。双桨月明桃叶渡,只听见人的话语却听不见歌声。”

六十七

王西庄光禄,为人作序说:“所谓的诗人,并不是他一定能吟诗。如果能做到胸境超脱,相对温文尔雅。虽然一字不识,也是真正的诗人。如果他的胸境龌龊,相对十分俗气,虽然终日咬文嚼字,连篇累牍,也不是诗人啊。”我喜欢他这句话,深深知道诗歌的妙处,因此记了下来,留在书中。

六十八

丙辰间,我将要赶往广西。我的老乡中有孔先生,年纪已八十多岁了,赠诗说:“在画眉的声音中推开窗户坐着,不是看山就是读书。”

六十九

张鹏砷宫詹受皇上知遇很深。在乾清门值班,皇上刚宣召,而张鹏狮已经走了。皇上写诗责备他说:“传召学士你就是为了吟诗,勤政临轩不到退的时候。试问《羔羊》三首诗内,几曾有过这样的虚与应付?”命他依韵和诗并呈上来,且当作自我辩白。张鹏狮奉旨呈诗,皇上十分高兴,赐给他食物。张鹏翀又进谢恩诗,有“温语换得天子一笑,反而赏赐你得了便宜”的句子。后几天,和皇上的《柳絮》诗,托词见意说:“空地上均匀地铺着一层霜,忽然又因风飘上了玉堂。纵然有离别之情供你领受,本来没有才思怎敢轻狂。散来又聚仍然难以起来,飞去时似悠闲又像忙。剩下一丝洁白的丝絮,蜂沾雀啄又有什么关系。”《嘲春风》说:“封姨十八正在当家,墙角红色的旗子拖着斜长的影子。扫尽乱红没什么兴趣,强撑着剩下的力气去管杨花。”先生的咏物诗,尤其独绝。像他文集中的《泥美人》、《雁字》、《粉团》、《玉环》等题,都能写得不脱不黏,出人意外。年轻时游楚南,太守张苍崖张懋赠他以序说:“喜欢穷尽山川游玩的兴致,不要去想着吞没我的云梦泽,试问郢中的人,谁能和你的《阳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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