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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苏轼(第3页)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皱眉。却嫌弥勒下生迟,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

开头两句本是高僧登堂说法的开场话。意思是:“师父念的哪家经?传承哪派的门风?”但通篇却借歌妓之口,嘲讽大通虽然号为禅师,却完全没有禅师自在洒脱、不拘一格的风采,连偷眼小女也不敢看上一眼,实在有悖于禅宗门风。虽然只是一首小词,但是人物情态生动,语言风趣俏皮,难怪一曲唱罢,一贯严肃的大通也止不住笑出声来(事载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

禅宗是有宋时期佛教发展的主流,它的悟道方式多种多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定规与禁忌,总的目的就是要破除执著,寻求心灵的顿悟。为此必须打破常规,以非同寻常的方式表达对禅宗妙谛的领悟,一些著名的禅宗大德甚至呵佛骂祖,做出惊世骇俗之举。苏轼的行为无疑受到了这一思潮的影响。

在杭州任通判时期,苏轼在给焦山纶长老的一首诗中,编造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表达自己对执与不执的理解:

法师住焦山,而实未尝住。

我来辄问法,法师了无语。

法师非无语,不知所答故。

君看头与足,本自安冠屦。

譬如长鬣入,不以长为苦。

一旦或人问,每睡安所措。

归来被上下,一夜无著处。

展转遂达晨,意欲尽镊去。

此言虽鄙浅,故自有深趣。

持此问法师,法师一笑许。(《书焦山纶长老壁》)

故事说有一个人,留着长长的胡子,本不觉得胡子多余、麻烦。可有一天,有人问他:晚上睡觉时,如何处理胡子?是放在被子的外面还是里面?这下麻烦了,这个人睡下后,一会儿把胡子放在被子上面,一会儿又把它掖进被子里,无论怎样都觉得不合适,折腾了整整一夜,再也无法入睡。这个故事说明,人的确不能有执著的念头,只要这个念头起来了,就会深深地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自己的身心也将无法得到解脱。

苏轼与佛印和尚关系很好。一次,东坡与佛印同游寺院,看见两个巨大金刚矗立在寺门前,东坡问佛印:“这两尊佛,哪一个更重要?”佛印答道:“拳头大的那一个。”大殿内有一尊观音像,手持一串念珠,东坡问:“观音自己就是菩萨,还向谁祷告?”佛印回答:“向自己祷告。”东坡又问:“为什么向自己祷告?”佛印答道:“求人不如求己!”

又一次,苏东坡与佛印对坐,东坡说:“古人有诗云‘时闻啄木鸟,疑是叩门僧。’‘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看来古人喜欢将‘僧’与‘鸟’相对。”佛印答曰:“没错,我与您对坐,我是僧,您是鸟啊!”

这些小故事的真实性现在很难考辨清楚,很显然,在与佛印的争辩中,苏轼总是处在被嘲弄、愚弄的位置,与苏轼那些嘲弄同僚的故事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林语堂怀疑这些故事都是佛印自己杜撰、散播出去的,我想,佛印也许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性,如果有,倒是引发了我的另外一个联想:在这些故事中,真正愚弄、嘲弄苏轼的其实并不是佛印,而是玄妙深微的佛法真谛,佛印在故事中所扮演的只不过是个佛法的符号而已。如此说来,这些故事的本意其实也不是要嘲弄、愚弄苏轼,因为任何人在庄严广大的佛法、佛祖面前,都是未觉悟者,都是正在等待接受点化、教化,准备走向自觉境界的愚氓之人,苏轼只不过是这些人当中的一个罢了。

我想,这些故事如果真是佛印编造的,他的目的也应该是崇高的,是想借助苏东坡的大名来宣扬佛法,引人向善。以苏东坡的智慧、俏皮、博学,只有他嘲弄、恶作剧其他人,岂有他自己反被他人恶作剧、愚弄的道理?如果真有这样的人,这个人当然不一般了,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佛祖菩萨,就是佛法禅理。

从这些故事当中,我们还能够感觉到一个突出的印象,那就是在与佛教发生因缘的过程中,苏轼并没有因此成为一个整日陷入浩瀚佛经、苦读不止、不食人间烟火的居士。相反,与佛法僧三宝的频繁接触,令他的人生与生活更有趣味,更有情趣,他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似乎更加可爱了,而这种活泼的、可爱的、快乐的人生意趣也正是佛教所希望达到的境界吧!

苏轼不仅是北宋文化昌明的杰出代表,还是一个善于奖掖后进的好老师、好导师。苏轼自己在成长的道路上曾受到张方平、欧阳修等人的识拔荐誉,这使他认识到名人引荐延誉的重要性。欧阳修去世之后,苏轼从欧阳修手中接过宋代诗文革新运动的大旗,成为北宋最具影响力的文坛领袖。苏轼门下聚集了一大批有识之士,他们把欧阳修开创未竞的文学事业,推向全面的成熟与繁荣。北宋熙宁元丰年间,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以文学受知于苏轼,到了元祐年间又同时人馆阁,时人称之为“苏门四学士”,再加上陈师道、李廌两位,就是“苏门六君子”。

当时的苏轼已是名满天下的“一代文宗”,一般士人对他仰之如北斗。但苏轼并没有因此而成为独霸文坛的霸主,而是成为奖掖后进、引导后生的园丁与导师。作为诗词文俱佳的文学全才,苏轼坚持文学艺术应有个人的特色,应当勇于创新的理念,坚决反对“强人同己”的僵化作风。在文艺思想和学术追求上,苏轼从不以自己的好尚强加于门生,而是尊重他们各自的艺术风格,以“海不择流,有容乃大”的心胸予以接纳和欣赏,极大地鼓励了门人弟子才能的自由发挥。

苏轼不仅鼓励门生大胆创新,发挥艺术个性,而且在苏门内部倡导自由议论与自由批评之风。苏门师生之间,往往畅所欲言,无所避讳。有一次,苏轼将自己所作的几首词拿给晁补之和张耒看,问他们:“我的词作与少游(秦观)相比如何?”这两位的回答颇为有趣:“少游的诗就像小词,先生您的小词写得像诗。”(语载《王直方诗话》)要知道,在苏轼的时代,词作一般是供人们在酒宴娱乐场合演唱之用的,所写的内容也大都是与歌儿舞女、男女情爱有关的题材,将小词写成诗歌风格,这绝对谈不上是对苏轼的赞誉,反而可能是一种善意的揶揄。至于秦观的诗歌,却写得如同小词一般,更是比较低的评价了。可见,晁、张二人对老师与秦观是各打五十大板。尤其是苏轼,他拿自己的词作与学生争胜,让学生评价,这说明他意欲在婉约之外,另开一门词风,却不料首先受到来自本门门生的批评,苏门开阔豁朗的风气由此可见一斑。

苏轼与黄庭坚在诗坛上并称“苏黄”,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诗艺。有一次,苏轼对黄庭坚说:“你的诗文如同蝤蛑、江珧柱(均为海鲜),格韵高绝,令人禁不住要食之殆尽。但是又不能吃得太多,太多则容易发风动气。”黄庭坚也不客气,对苏轼说:“您的文章的确盖世称妙,但所作的诗句与古人还是有一定的距离。”应当说,他们都指出了对方诗文的突出优点,也点出了他们的突出缺点。黄庭坚作诗追求特立独行的风格,品质上乘却不免流于单一;苏轼为文才情奔放,妙趣横生,但句法不免流于疏放,不甚规整(语载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

苏轼与黄庭坚都是当时知名的书法家,两人也经常在一起谈论书法。一次,苏轼评论黄庭坚的书法说:“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大瘦,几如树梢挂蛇。”黄庭坚反唇相讥,说:“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说罢,二人相对而视,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语载宋·曾敏行《独醒杂志》)。这种直击弊病所在的坦率风气,实在是非常难得。

晁补之曾作《闵吾庐赋》,苏轼读罢,觉得写得很不错,但是也存在不少的问题。在苏轼看来,文章之道首先要以平和为基础,平和之上再曲尽变化都是可以的,设若平和不足,却先将精力放在奇丽变化方面,那么对今后的发展会非常不利。晁补之这篇赋的毛病正在于此。苏轼本来想直言相告,后来仔细想想,觉得晁补之天性敏感,如果自己以导师的身份直接指出他文章的毛病,势必会触动他的自尊心,那样反而不能取得修正错误的效果。思之再三,苏轼提笔给黄庭坚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我不便将对这篇赋的意见直接告诉晁补之,怕伤了他的自尊,我把我的意见告诉你,你跟晁补之是朋友关系,什么话都好讲,你就权当是你自己的意见告诉他吧!”苏轼本是一个性格开朗、豪爽、狂放,不拘小节的人,但他在对待弟子的问题上用心极为细致,这就是他的胸怀,他的用心,是文坛宗主的风范和气派。

苏轼不只在学问上关照弟子,在生活上也关心他们。

李席连年科举不中,家里经济很困难。苏轼在杭州作知州时,得到朝廷恩赐的一匹宝马。因为早在朝廷任翰林学士的时候,苏轼就得到过一匹朝廷赏赐的宝马,因此想将这匹马转赠给李廌。但是转念又一想,李廌家贫,也许会将这匹卖掉接济家用。既然是朝廷恩赐的马匹,市场上必不常见,如果说不清楚马匹的来源,反而容易惹来麻烦,所以最好还是给他写张字据,说明情况,以备不时之需。那么,这张小小的字据该如何写呢?且看:

元祜元年,余初入玉堂,蒙恩赐玉鼻骢。今年出守杭州,复沾此赐。东南例乘肩舆,得一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马,故以赠之。又恐方叔别获嘉马,不免卖此,故为出公据。四年四月十五日,轼书。(《赠李方叔赐马券》)

大意是说:早在元祐元年,朝廷就曾赐给我一匹宝马,这次在杭州,朝廷又赐给我一匹宝马。在南方,出门都是坐轿子的,有一匹马就足够了,正巧李廌君没有坐骑,所以我就把这匹宝马转送给他。可是我又想,李廌将来也许还会得到更好的马,他看不上我这匹马,难免就想卖掉,所以特别写这样一个证明书,以便将来买马的人知道这匹朝廷恩赐之马的来由。

从这封小小的字据上,我们能够窥见一代文宗巨擘那颗体察人微的善心。久试不第、家境贫寒的李廌本来就非常敏感脆弱,可能还有一种特殊的自卑心理。对于别人的馈赠,虽然从实际情况来说很需要,但是从心底里却不免非常排斥。如何能够让李廌顺畅自然地接受这匹良马,又不至于损伤到他的自尊心,如何在字据中明确说明这匹马的前后来历,又不使李席感到自卑难堪,这的确需要费一番心思!苏轼之所以愿意费这个心思,无非是要帮助这个遭遇困难的年轻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某非私之也,为时惜才也。”(《与鲜于子骏》)苏轼并没有将“苏门四学士”、“六君子”看作是自己的私人“财产”,而是将他们看作国家的栋梁,照顾他们的学业、生活,也就是在帮助国家培养人才。

每念处世穷困,所向辄值墙谷,无一遂者。独于文人胜士,多获所欲。如黄庭坚鲁直、晁补之无咎、秦观太虚、张耒文潜之流,皆世未之知,而轼独先知之。今足下又不见鄙,欲相从游,岂造物者专欲以此乐见厚也耶?(《答李昭圮书》)

显然,从苏门的形成与发展来看,他们不是以社会政治地位、官爵高下、利禄得失为基础、为前提聚拢在一起的,而是本着大体相近的政治理想、生活态度、文化志趣、文学好尚,本着景仰苏轼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仁者胸怀与卓越才华而汇聚在他的门下。所以,对苏轼而言,他本无意自立门户而门户自然形成,也正因为如此,苏门诸学士在政治倾向与文学创作上,都保持了个人独立的见解与风格。

在苏轼的影响下,苏门文人一方面以群体的力量继承发扬前辈文人的文学事业,同时各自独特的文学个性也得以自由发展,这是元祐时代能够出现文学艺术全面繁荣的重要原因。苏门学子不仅造就了元祐文坛的辉煌,而且由文学而国事,对那个时期的政治生活也产生了诸多积极的影响。

苏轼以“临大节而不可夺”的政治品格、旷达超然的处世态度,体现了儒家君子的卓越风范,这种独特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着苏门诸学士。在苏轼言传身教的影响下,他们将个人人格的独立与完善作为立身之本,进退出处,大节无亏。也正因为如此,苏门内部真诚而牢固,历久弥坚。他们在剧烈的政治波折中虽屡遭贬谴,却始终能够互相劝勉、互相鼓励、相互扶持、共渡难关,对苏门的政治立场、观点姑置不论,仅就这种始终如一、坚守不变的政治品格、政治道德,就非常值得世人尊敬,也令那些朝三暮四者为之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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