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究竟是怎样跑出那间办事房的,她自己也不知道。然而,她是在艾希礼的喝令下迅速离开的,留下艾希礼和阿尔奇在那间小屋里郑重地谈论什么,而英迪亚和埃尔辛太太站在外面,看见她出来时便背过去不看她。她无地自容,赶快往回家的路上走。在她眼中那个阿尔奇已俨然成为《圣经·旧约》里的复仇者了。
正是落日时分,家里特别安静。
仆人们都外出参加一个葬礼去了,几个孩子正在媚兰的后院里玩,媚兰呢——媚兰!思嘉走到自己房里去时想起了她,立刻浑身都颤抖了。媚兰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刚才英迪亚还说过要告诉她呢。
唔,英迪亚一定会气势汹汹地跟她说的,她既不在乎是不是会给艾希礼的名声抹黑,也不在乎会不会刺伤媚兰的心,只要这样做能够打击思嘉就行!这个消息到吃晚饭时一定会传遍全城。而到明天早晨的时候,就会众所周知、几乎连黑人都晓得了。在今晚的宴会上,女人们会扎堆地聚在一起,神秘兮兮而又幸灾乐祸地议论这件事。思嘉·巴特勒从她那显赫的社会地位上一跤摔下来了!于是这消息会愈传愈奇。那是无法控制的。而事实上我恰好是作为朋友让他拥抱的呀!
可是,有谁会相信这一点。她连一个支持的朋友也没有!
唔,一切的嘲讽,以及全城的人可能说的全部闲言碎语,只要她可以忍受,她都忍受得住——可是媚兰不行啊!
唔,媚兰不行!她不理解自己怎么这么怕媚兰知道,比对其他任何人知道都更加恐惧。可是她被一种对以前罪过的负疚心情压得太严重,因此还不想去过多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一想到当英迪亚告诉媚兰,说她发现艾希礼在如何爱抚思嘉,媚兰眼睛里会出现怎样的神色时,便忍不住落泪了。那么媚兰得知以后会怎么样呢?难道离开艾希礼?如果她还有点自尊心的话,只能这么做。还有,到那个时候艾希礼和我又该如何呀?思嘉心烦意乱,早已满脸泪水。唔,艾希礼会羞死的,会恨我给他带来了这场灾难。这时她突然不流泪了,一种死一般的恐惧袭击着她的心。假如瑞德知道了呢?他会怎样?
但愿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句古话怎么说的,那句嘲弄人的古话,“老婆都跑了,丈夫最后才发现。”也许不会有人告知他这个事情吧。你一定要有足够大的勇气才敢去跟瑞德谈这种事呢,因为瑞德过份粗鲁,他发起火来总是先开枪再问原因。求求你了,上帝,千万别叫人去告诉他呀!可是她又记起了阿尔奇在木场办公室时的那副脸孔,那双无情的眼睛里充满着对她和所有妇女的仇恨。阿尔奇什么都不怕,他就是恨水性扬花的妇女,他恨她们到了极点,竟亲手杀了一个呢。他还说过他要去告诉瑞德,无论艾希礼如何劝阻,他还是会告诉他的。除非艾希礼把他杀了,不然阿尔奇绝对会告诉瑞德,因为他觉得那是一个基督徒的责任。
时间缓缓过去,终于她听到瑞德上楼来了。当他走进楼上门厅里,她不安地支撑着自己,鼓起所有的勇气打算面对他,可是他却走进自己房里去了。她松了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呢,真感谢上帝。他还在尊重她那无情的条件,决不再跨进她的房间呢。如果他这时看见了她,她那紧张的脸色便会使整个事情露馅儿了。她必须赶紧提起精神来告诉他,她实在很难受,不能去参加那个宴会,好在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使自己放松。她听见瑞德在他房里来回走动,偶尔还对波克说话,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她心神不宁的,一直鼓不起勇气叫他。她安静地躺在**,在黑暗中浑身颤抖。
很久以后,瑞德过来敲她的门,她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说:“进来。”“难道我真的被允许到这间圣殿里来了?”他边问边把门推开。房里没有灯光,她看不到他的脸,她也无法从他的声音里知道什么。他进来,把门关上。
“你已经收拾好去参加宴会了吧?”
“真遗憾,我现在正头痛呢。”多奇怪,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没有异样的感觉!真感谢上帝,这房里暗得恰到好处啊!“我怕我不能去了。你去吧,瑞德,并且代我向媚兰道歉。”经过相当久的一番思索,他才缓慢地、冷酷地说起话来。
“好一个胆小的小娼妇!”
他知道了!她躺在那里哆嗦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听见他在黑暗中摸索,划一根火柴,房里便突然地亮了。随后他向床边走过来,低头看着她。她发现他穿上了晚礼服。
“起来,”他厉声说,声音里好像什么也没有:“我们去参加宴会,你得立即准备。”“唔,瑞德,我不能去。你看——”“我知道。起来。”“瑞德,是否阿尔奇竟敢——”“阿尔奇敢。阿尔奇是个勇敢的人。”“他瞎说,你得把他宰了——”“我有个奇怪的毛病,就是不杀说实话的人。现在别争论这些了,起来!”她坐起身来,紧紧抱住她的披肩不放,两只眼睛不安地在他脸上寻找着。那是一张黑黑的冷漠的脸。
“我不想去,瑞德,我不能去,在这——在这次误会弄明白以前。”“你如果今天晚上不露面,你恐怕就以后再也休想在这个城市露面了。我能忍受自己的老婆当娼妇,可不能忍受一个胆小鬼。你今晚一定得去,哪怕从亚历克斯·斯蒂芬斯以下所有人都咒骂你,哪怕威尔克斯太太叫我们从她家滚出去。”“瑞德,请让我说明一下。”“我不要听。赶紧穿上你的衣服吧。”“你一定得去,”他说:“哪怕我只能拉着你往前拖,也许一路上踢你那一向很迷人的屁股。”他眼里露着冷峻的光芒,一伸手把她拽了起来。接着把衣服朝她扔过去。
“把它穿上。别像个胆小鬼悄悄地待在这里。”“我不是胆小鬼,”她大喊大嚷,被打击得把恐惧都忘了。
“我——”
“唔,以后别再给我表现那些枪击北方佬和顶着谢尔曼军队的英雄事迹了。你是个胆小鬼——在其他的事情上也是这样。不为你自己,就为邦妮着想吧,你今天晚上也得去。你不能再毁她的前途呢!把胸衣穿上,赶快。”她不得不迅速把睡衣脱了,身上只剩下一件无袖衬衫。这时他如果是看看她,会觉得她显得多么迷人,也许他脸上那副冷酷的表情就会没有了。毕竟,他已很长时间没有看见她穿这种无袖衬衣的模样了。可是他根本不看她。他在她的壁橱里挑选那些衣服。
“穿这件,”他说着,便把衣服扔在**,随之向她走来。
他们出来以后,远远地就看见媚兰家的每个窗口都灯火辉煌,还不时传来一阵阵愉快的音乐声。走近前门时,大家在里面开心的声浪早已在耳边回**了。屋里挤满了人。
“我不能进去——我不能,”思嘉心里想,她坐在马车里不安地握着那卷成一团的手绢:“我不能,我不想进去。我要逃跑,瑞德怎么会逼迫我到这里来呀?大家会怎么说呢?媚兰会如何呢?她的态度、表情会怎样?哦,我不能看见她。我要逃走。”瑞德仿佛从她脸上发现了她的想法,他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抓得胳膊都要发紫了,这是只有一个大胆的陌生人才会这样做。
“我从没见过哪个爱尔兰人是如此胆小。你那无畏的勇敢到哪里去了?”“瑞德,我求求你了,让我回家,并且说明一下吧。”“你有很多的时间去解释,可只有今天能在这竞技场上当牺牲品。下车吧,我的宝贝儿,让我观赏一下那些狮子怎样吃你。下车。”她不知如何走上了人行道。抓住她的那只胳膊坚硬而稳固,这给了她一些勇气。上帝作证,她可以面对人们,她也希望面对他们。他们不就是一群妒忌她的疯狂的猫吗?她倒要让他们看看。至于他们到底怎么想,她才无所谓呢。只是媚兰——媚兰。
他们进来后,瑞德把帽子拿在手里,一路地向左右两边鞠躬打招呼,声音冷静而和蔼。他们进去时音乐已经停了,从思嘉的不安心情看来,人群像咆哮的海潮一样向她扑来,然后便以愈来愈小的声音退了下去。会不会大家都来恶语相加?嗯,见他妈的鬼,随便吧!她将下巴扬起来,眼角轻轻蹙起来,轻松地微笑着。
她还没有跟别人说话,便有个人从人群中挤出向她走了过来。这时全场突然是一片异样的安静,它把思嘉的心瞬间抓紧了。媚兰从小径上匆忙走过来,赶到门口迎接思嘉,并且没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就和思嘉交谈起来。她走到她身边,拥抱住她。
“多美的衣服呀,亲爱的思嘉。”她热情地说。
“你愿意当我的帮手吗?英迪亚今晚不能来给我帮忙呢。你跟我一起来招待这些客人吧!”她的声音又温热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