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瑞德并不在乎这一点。他把她送到门口,然后说:“梅里韦瑟太太,我一向十分尊重你,你有丰富的知识,但不知你是不是能传授给我一点儿?”她点点头,那帽子的羽毛在一个劲儿颤动。
“你家梅贝尔幼年吮她的大拇指时,你是如何应付的呢?”“什么?”“我家的邦妮吮大拇指,我怎么也制止不住她。”“你应当制止她,”梅里韦瑟太太坚决地说:“那会毁了她的嘴巴的形状的。”“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嘴长得很漂亮。可是我并不清楚怎么办呀。”“那,思嘉总该清楚嘛,”梅里韦瑟太太坦诚地说:“她还养了两个孩子呢。”瑞德低下头来看看自己的鞋,显得很无奈。
“我以前试过,在她的指甲底下放点肥皂。”他说,没有在意她对思嘉的批评。
“肥皂!哼!肥皂没用。我原来在梅贝尔的大拇指上放奎宁,听我说,巴特勒船长,她很快就不再吮大拇指了。”“奎宁!我可从不知道,太感谢了,梅里韦瑟太太。这件事真叫我伤脑筋呀。”他对她微微一笑,显得那么愉快,那么感激,这使得梅里韦瑟太太一时心里有点不明白了。不过她向他告别时也笑了一笑。她不想向埃尔辛太太说明自己看错了这个人,瑞德很清楚这情景多么能打动人,至于是否会毁掉思嘉的名声,他可不去想了。
自从那孩子学会了走路以后,瑞德便总是将她带在身边四处闲逛。每天下午他从银行回到家里,便带她出去到桃树街玩耍,牵着她的手,自己放慢脚步让她慢慢地行走,一路上和颜悦色地回答她提出的众多可爱的傻问题。傍晚时分,人们经常站在自己的前院或走廊上,看到邦妮这样一个满头鬈发和眼睛蓝得发亮的小姑娘,都觉得她很可爱,总是忍不住要跟她说说话。瑞德从来不干扰这种谈话,只静静地站在一旁,表现出做父亲的骄傲和对人们这样夸奖他女儿的欣喜之情。
亚特兰大人的记忆力非常好,他们对事物总是猜疑,很难改变自己的传统。现在时世艰难,人们对所有跟布洛克州长和一伙有来往的人都怀有强烈的敌意。然而邦妮身上集中了思嘉和瑞德两人各自最优秀的地方,因此瑞德就把她作为一个个的楔子,用来攻进亚特兰大人无情的内心墙壁中去了。
邦妮一天天迅速成长,她越发流露出作为杰拉尔德·奥哈拉的外孙女的特性来了。她的两条腿又粗又短,一双大眼睛呈现出爱尔兰人特有的天蓝色,而那个可爱的正方形下颚更表明她是坚决要按自己的想法行事的。她像杰拉尔德那样易发脾气,发作起来便突然大叫大喊,可是一旦她的想法得到满足就没事了。只要她父亲在身边,她的梦想总是迅速就得到实现的。无论思嘉和嬷嬷如何反对,他仍然姑息迁就她,因为她处处讨他喜欢,只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她害怕黑暗。
瑞德也很心烦,但依然很有耐心,希望从女儿嘴里知道更多的理由来。
这个事情最后的解决办法是将邦妮从育儿室搬到瑞德此时一个人住的那间房里。她那张小床紧挨在瑞德大床的旁边,桌上有一盏带罩的灯,总是通宵达旦地亮着,这件事一传出去,所有人都私下里议论纷纷。不管怎样,一个女孩子睡在父亲房里,总是有点不怎么合适嘛,即使这姑娘还太小。这种传闻使思嘉在两个方面受到了压力。第一,它无疑被确认她跟丈夫是分房睡,这本身就让人吃惊的了。第二,大家都认为如果孩子不敢一个人独自睡,那就应该跟她母亲在一起。
而思嘉觉得自己有苦难言,她既不能点着灯睡觉,瑞德又不允许孩子跟她在一起睡。
“我怎么能放心呢?她在你房里除非大叫大嚷,要不然你不会醒来的,而且醒来后也很可能打她呢。”瑞德气愤地说。
思嘉对于瑞德那么在乎邦妮的夜哭症感到极为气恼,但又无可奈何。她觉得她可以改变这一局面,她总会有办法让邦妮再搬回育儿室去。大多孩子都是害怕黑暗的,惟一的办法就是不理会。瑞德正是在这一点上处理错了,结果倒是让她这个当妈的显得极其狼狈,这仿佛是由于她把他关在门外的一种惩罚呢。
可以确定,他让邦妮在房里——在他房里——点着灯睡觉,不过是一种惩罚她的卑劣方法罢了。
她不明白他对邦妮夜哭症给予的在意,以及他对于这个孩子的钟爱,直到一个恐惧的夜晚出现为止。那天是全家永远都不会忘记的。
那天白天,瑞德遇见一个以前跑封锁线的同行,他们之间有谈不完的话。他们究竟到哪里叙谈和喝酒去了,思嘉并不了解,不过她猜他们是在贝尔·沃琳特那里。下午他没有回来带邦妮去散步,也没回来吃晚饭。邦妮一直都在窗口焦急地盼望着,急于在父亲面前显示一大堆被弄死的小虫子,可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被卢儿抱上床去睡觉了。她等不到父亲甚是不服气呢!
也许是卢儿忘记点灯了呢,还是灯自己熄灭了,反正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等到瑞德最后回来,尤其是喝了酒回来时,他还在马厩里便听见全家像开了锅,邦妮的尖叫声显得由为刺耳。原来邦妮在黑暗中惊醒,她叫父亲,可是他不在,于是她黑暗中所有那些不知名的妖魔鬼怪都一起来把她抓住了。不管思嘉如何抚慰,不管仆人们打开多亮的灯光,都不能让她安静下来,当瑞德迅速地奔上楼来时,她也吓得像见了鬼似的。
最后瑞德终于把她抱到了怀里,他问她怎么了,她不停抽泣着,从中只能听清楚“黑暗”这个词儿,于是他生气地回过头来向思嘉和几个黑人大叫。
“是谁把灯吹灭的?谁把她一个人留在黑屋子里?百里茜,我剥你的皮,你——”“啊,上帝、瑞德先生!没我的事呀!是卢儿呢!”“上帝,瑞德先生,我——”“住嘴!你明明知道我的要求。上帝作证,我要——给我滚!别再回来了。思嘉,给她点钱,让她走,在你下楼之前就走。现在,你们都给我滚出去。”几个黑人都溜了,卢儿一路上还用围裙捂着脸悲伤地哭泣。但思嘉留在那里。看到自己疼爱的孩子在瑞德怀里慢慢安静下来,而刚才她这个母亲抱着她时却哭得那么难受,这滋味是很复杂的。同样,看到那两条小小的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听到那抽泣的声音在述说她是怎么害怕的,而思嘉刚才从她嘴里却什么也没弄清楚,这叫她真的很难为情呀!
“看来,它是坐在你胸口上了,”瑞德亲昵地说:“它是个很大的东西吗?”“啊,是的!大极了,还有爪子呢。”“哎,还有爪子。现在好了。我绝对整晚坐着,只要它出现就枪毙它。”瑞德的声音郑重而亲切,邦妮听着听着就不哭了。她的语气也不再那么难过,现在可以用一种只有他懂得的话在详细勾画她非常恐惧的那个大怪物。瑞德跟她亲切地交谈,好像那是真的似的,这使思嘉又烦燥起来了。
“看在老天面上,瑞德——”
但是他示意叫她别出声。后来邦妮总算睡着了,他把她放在**,盖好被子。
“我要去活剥那个黑鬼的皮,”他低声批评思嘉说:“这也是因为你的过错。你为什么不上来看看是否点了灯呢?”“别傻了,瑞德,”她轻轻地说。“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就是由于你迁就她。有多少孩子恐惧黑暗,可是他们渐渐就习惯了。韦德以前也怕,但我没有迁就他。你只要让她哭一段时间——”“让她哭!”思嘉感觉他要动手打她了。“你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个我见过的最没人性的女人。”“我可不希望她长大以后变得无常又胆小。”“胆小?见鬼去吧!她身上连一点胆小的影子也没有。只不过你毫无想像力,因此才不能理解那些有想像力的人——特别是一个孩子——的苦恼。要是一个有爪子有角的怪物来坐在你胸口上,你会叫它滚开去,对吗?你会使劲大喊大叫呢!你认真回想一下,太太,我曾经听见你狂叫着醒来,那只是由于你梦见在雾里奔跑罢了。而且这种事刚刚还发生过呀!”思嘉被噎得无话可说,因为她从来不愿意去想起那个梦,而且叫她去想瑞德以前以差不多像现在安慰邦妮这样的态度安慰过她,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所以她便立即改换了进攻的方式。
“你这么做正好是迁就她,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我计划继续迁就下去。只要我继续这样做,她就会慢慢克服它,把它忘了。”“那么,”思嘉尖锐地说:“你要是想当保姆,你就得想办法改变一下习惯,晚上早点回家,也不要再喝酒了。”“我绝对早早回来,不过我高兴时还会喝得烂醉的。”从那以后他的确回来得早了,经常在邦妮上床睡觉前好久就到了家里。他坐在她身旁,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瞌睡得慢慢把手放松了为止。这时他才轻轻地下楼,让灯光照亮,门也半开着,好叫她一旦惊醒时他能听得见。从此他绝对不能让她在黑暗中被恐惧包围那样的事再次发生了。全家的人都常常害怕那盏灯熄灭了,思嘉、嬷嬷、百里茜和波克时常轻轻地上楼看看,确保没发生什么意外。
他每次回家都没有喝醉,不过这肯定不是思嘉的功劳。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大量饮酒,虽然他始终没有真正醉过,有一天晚上他嘴里的威士忌酒气还很强烈,他把邦妮抱起来,把她一下扛在肩上,然后问她:“你能给你亲爱的爸爸一个吻吗?”她耸起她那个翘翘的鼻子,扭摆着要下地来。
“不,”她坦诚地说:“脏着呢。”
“我怎么了?”
“很臭。艾希礼叔叔没有臭味。”
“唔,我真该死,”他沮丧地说,一面把她放在地上:“我竟然没想到我自己家里竟然会有个提倡戒酒的人呢!”不过从那以后,他就控制自己,晚饭后只喝一点酒了。
邦妮是被允许喝他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的,她一点也不认为葡萄酒有什么臭味。
每当他骑着马,鞍前带着那个小女孩从附近走过时,那些以前讨厌他的人现在都开始笑脸相迎。那些原来一直觉得没有哪个女人跟他在一起不出事的妇女,现在也常常在大街上停下来跟他说话,称赞邦妮几句。甚至有几位最古板的老太太也在他这样的认真地商讨孩子的事情上,找到了他并不是一个很坏的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