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给你写信的。你如果改变主意,就来信通知我。”“你就不——”“干吗?”这时他急着要走,好象有些厌烦了。
“你就不亲亲我,告别一下吗?”她小声说,怕别人听见。
“一个晚上,亲了你多少,还嫌不够吗?”他反问说,并低头朝她笑了笑,“想想你是个懂事的有分寸的年轻女子——我刚才说了,是有乐趣的,你看,不是吗?”“啊,你真坏!”她大声叫起来,也顾不上担心嬷嬷听见了,“你永远不回来,我也不在乎。”她转身向楼梯走去,盼望他会伸出温暖的手,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但是他却拉开前门,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可是我一定会回来。”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最低一级台阶上,看着关上的大门发呆。
瑞德从英国稍回来的戒指真的很大,大得思嘉压根不敢戴。尽管她是那样喜欢富丽堂皇的首饰,不过她总觉得大家都说这只戒指很俗气,的确俗气,因此她感到很不安,中央是一颗四克拉的钻石,周围环绕一圈绿宝石。这戒指遮住了整整一段指节,好像重重地压在手上,思嘉断定瑞德是花了心思定做了这只戒指,而且是成心的,故意做得这么扎眼。
瑞德回到亚特兰大并把戒指戴在思嘉手上之前,思嘉没把她的想法告诉任何人,连家里人也没说。订婚的消息一公布,顿时全城哗然,人声鼎沸。三K党事件之后,除了北方佬和北方来的冒险家之外,瑞德和思嘉就成了全城最令人厌恶的人。很久以前,查尔斯·汉密尔顿死后,思嘉早早地把丧服脱去,就遭到了众人的同声指责。经营工厂不是女人该干的事,而且怀孕之后还四处走动,也显得很不得体,此外还有很多事情,招来人们更加苛刻的指责。可是自从她导致了弗兰克和托米的死,而且影响了另外十几个人的生活,人们的指责迅速变成了公开的谴责。
她们强烈不满,并不是懊恼她们的丈夫还活着,而是因为她们的丈夫之所以能活着,要归功于瑞德这个下流胚,要归功于那令人难堪的计谋。一连好几个月,她们又遭到北方佬的嘲笑和轻慢,抬不起头来,她们一致觉得,如果瑞德真为三K党着想,他就会使用更稳妥的方式来解决。她们认为,他是成心把贝尔·沃特琳扯进来,使得城里有声誉的人颜面扫地。所以,他尽管救了人,却没人感谢他,反而变本加利数落他的罪过。
这些女人吃苦耐劳,乐善好施,富有同情心,但是万一有人向她们的不成文法规挑战,她们是绝不放过的。她们的法规很简单:拥戴联盟,尊重老战士,忠于传统,人穷志不穷,为人厚道,痛恨北方佬。对她们来说,思嘉和瑞德早就违反了法规中的所有条例。
瑞德救出来的那些人为了顾全面子,也为了感谢瑞德,试图让他们的家属保持缄默,但是办不到。在瑞德和思嘉还没有公布要结婚的时候,他们俩就已经是很招人厌了,以前大家表面上还装出一付客气样子,现在这种冷淡的客气也**然无存。他们订婚的消息就像炸弹一样爆开,来得太突然,威力又太大,全城轰动,就连最正统的女人也直言不讳,说起来非常激动。弗兰克是她杀死的,他死了仅仅一年,她这么快又结婚了。她嫁的这个名叫巴特勒的男人不仅开了家妓院,还和北方佬和北方来的冒险家合伙干各种投机倒把的勾当。他们俩要是各过各的,大家觉得还可以容忍,然而他们这样放肆地结合在一起,真让人受不了。在许多人眼里,这两个人毫无廉耻的恶人,真该把他们赶走,不能让他们留在这个城市里。
如果他们订婚的消息选在其他时候宣布的,亚特兰大也许会对他们俩采取稍为宽容的态度。可是现在瑞德来往的那些北方来的冒险家和投靠北方佬的南方人在当地有身份的公民之中名誉特别差。他们订婚的消息在亚特兰大公布的时候,正碰上当地的百姓反对北方佬及其追随者的情绪最高涨的时候,因为佐治亚州抵抗北方佬统治的最后一个堡垒刚刚投降,四年前谢尔曼从多尔顿以北向南出兵,由此开始的漫漫征途终于达到了顶峰,屈辱的生活遍及整个佐治亚州。
这个城市的重建运动已经有三个年头,这是胆颤心惊的三年,大家都觉得情况已经坏到极点了。现在人们都已经意识到,佐治亚州重建时期最苦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三年来,联邦政府一直依靠军队强行把自己的政策和统治施加在佐治亚州身上,因此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但这新政权完全是靠武力支撑的,佐治亚州尽管是在北方佬的统治下,但是没有得到本州人的认可,州里的领导人互相倾轧,要求本州按照自己的设想实行自治的权利,他们坚决反对,毫不屈服,拒绝接受华盛顿的政策为本州的法律。
4年前,约翰斯顿和部下从多尔顿往亚特兰大连连退败,1865年以后出现了类似的情况,那就是佐治亚的民主党人步步败退。联邦政府在佐治亚州的权力与日俱增,插手州里的所有事务,干扰百姓的生活。动用武力的情况日趋频繁,军方的命令越来越多,导致文职官员越发无能为力。最后,佐治亚州变成一个军事区,无论本州的法律是否允许,根据命令,选举一定要让黑人参加。
就在思嘉和瑞德公布订婚前一周,举行了一次州长选举。南方民主党候选人戈登将军是州里最受人尊敬、最有威望的人。他的竟选对手是共和党人名叫布洛克。选举进行了不止一天,而是三天,一列列的火车把黑人从一个城市运到另一个城市,沿途在各个选区一路投票选举。在这种状态下,布洛克必然获胜。
如果说谢尔曼攻下佐治亚,让百姓抱怨连连,而冒险家、北方佬和黑人最后夺下州议会就使亚特兰大,及至整个佐治亚,民怨沸腾。这在佐治亚州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思嘉一向是除了眼面前的事,其他一概都不管,她根本不知道这次选举。瑞德也没有参与这次选举,他和北方佬的关系也和往常一样,不过瑞德到底是一个投靠北方佬的人,他也是布洛克的朋友。这桩婚事说定以后,思嘉也成了投靠北方的人,对于敌方阵营中的人,亚特兰大绝无宽大和解的可能。他们订婚的消息一传开,人们全都想起和他二人有关的种种坏事,好事就忘光了。
思嘉明白全城都对她很愤怒,但是并不知道群众愤怒到了什么程度,后来梅里韦瑟太太在教友的催促下主动出来对她进行规劝。
“你母亲去世了,皮蒂小姐又没结过婚,不合适来——唔——来跟你谈这些话,所以我觉得应该来劝劝你。思嘉,巴特勒船长这个人,正经女人都不应该嫁他,他是个——”“他救了梅里韦瑟爷爷的命,还救了你的侄儿呢。”梅里韦瑟太太一听这话,立刻火冒三丈。一小时以前,她还和爷爷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对话。那老头儿说,就算瑞德·巴特勒投靠北方,是个流氓,也不能完全不感谢他,不然就是不把他这把老骨头放在心上。
“许多人都没受伤呀。”思嘉压着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
“正经人都受伤了,我就没听说谁没受伤。”这句话把思嘉捅翻了。
“你认识的那些人估计全都是笨蛋,下雨淋着,子弹挨着。现在请你听好,梅里韦瑟太太,你可以去转告所有爱管闲事的朋友,我要和巴特勒船长结婚,哪怕他为北方佬打过仗,我也不在乎。”这位自认为高贵的妇人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帽子一晃一晃的。这时思嘉明白这个人已经不再是一个对她不满的朋友,而成了公开的敌人,但她无所谓,不管梅里韦瑟太太怎么说,或怎么做,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谁说什么,她都不在乎——除了嬷嬷的话。
皮蒂姑妈一听说他们要结婚就昏倒了,思嘉过去熬了;艾希礼知道这个消息,苍老了许多,向她祝贺的时候,甚至不敢直视她,她也挺了过来;波琳姨妈和尤拉莉姨妈从查尔顿斯来信,让她哭笑不得。她们听到消息之后都吓坏了,立刻阻止这门婚事,说这既有损于她自己的形象,还会累及她们的名望。媚兰双眉紧锁发自肺腑地对她说:”巴特勒船长当然要比其他人想像的好得多,他人厚道,又有办法,这才救出了艾希礼,他也总算是为联盟战斗过。但是,思嘉,最好不要这么快决定,还是再考虑一下,你说呢?”思嘉对媚兰这番话也是一笑而过。
现在,所有人的话她都可以不在乎,但是嬷嬷有她自己的方式,她话很少,可嬷嬷的话使思嘉非常生气,非常伤心。
嬷嬷说:“你做的好多事,爱伦小姐如果了解,会伤心的。我也很难过。不过这件事尤其不像话,嫁给一个下贱货!我就叫他下贱货!你不要说他是什么上好的人家出身,那也没有用。上等家庭出来的下贱货,也还是下贱货。思嘉小姐,我看着你从霍妮小姐手里把查尔斯先生夺过来。你干了很多事,我都没说话,比方说,做生意以次充好,打压同行,一个人满大街乱跑,招惹那些自由黑人,让弗兰克先生送了命,你还虐待犯人,几乎让他们饿死。这些事,我都没说话,恐怕爱伦小姐在九泉之下也会骂我说:‘嬷嬷,嬷嬷!你为什么不好好管管我的孩子呀!’好吧,那些事都过去了。可这件事,我反对,思嘉小姐,你不能嫁给一个下贱货。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允许你这样干。”“我爱嫁谁就嫁谁,”思嘉毫不在乎地说,“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嬷嬷!”“是啊,我早就该这么做了。我如果不对你说,谁会对你说这些话呢?”“我一直在想,嬷嬷,我觉得你还是回塔拉去吧。我给你点钱,还有……”嬷嬷听了她的话,不但没妥协,相反还摆出了一副很高傲的样子。
“我绝不愿意对爱伦小姐家的人说这样的话,不过,思嘉小姐,你听着,你就是一头骡子,挂了一套鞍头。你可以把骡子脚擦干净,把皮也洗干净,把鞍子都用铜叶子包起来,驾到一辆漂亮的马车上,可是骡子就是骡子,这是无法骗人的。你就是这样。你穿着丝绸衣裳,开工厂,开商店,又有钱,还爱摆架子,很像一匹好马,可你到底是头骡子。同样骗不了人。那个巴特勒,家庭出身好,打扮得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可他和你一样,也是一头套着马鞍的骡子。”嬷嬷凝视着女主人。思嘉听到这样的谩骂,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如果非嫁给他,那就嫁吧,你和你爸一样固执。可是,你记住,思嘉小姐,我是不会离开的。我要在这里等下去,看个明白。”嬷嬷没等思嘉答话,转身就走。如果她当时再加一句,等着瞧吧!那语调也会更加令人惊悚的。
后来他们去新奥尔良度蜜月的时候,思嘉把嬷嬷的话描述给瑞德听,瑞德听到嬷嬷说的骡子套着马鞍,便大笑起来,弄得思嘉又好气又好笑。
“我从来没听见有人用这样精简的语言描述深刻的道理,”他说,“看来嬷嬷是个很有智慧的老人,这样的人太少了,我希望能得到她的宽容和理解。不过我既然是头骡子,恐怕永远也不会得到她的宽容和理解。婚礼之后,我高兴地给她一个10块钱的金币,可是她拒绝了,几乎没人在金钱面前不动心的。她瞪了我一眼,然后谢谢我,说她不是自由的黑人,用不着钱。”“她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呢?人们干嘛要像一群老母鸡似地围着我叽叽喳喳呢?我和谁结婚,结几次婚,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从来不管别人的私事,可有些人干嘛老爱管别人的私事呢?”“我的小乖乖,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能谅解,就是不能原谅不爱管闲事的人。你用不着像一只受伤的猫似地喵喵叫。你常说不管人家怎么数落你,你都不在乎。干嘛不证明一下呢?要知道,你在小事上还常常受人指责,在这件大事上,你怎么能指望躲过别人的非议呢?你很清楚,嫁给我这样的坏人,是要给人话柄的。如果我是个出身卑贱,不名一文的坏人,别人可能没啥话说。可是我这个坏人又有钱,又过得红火——这当然就不能原谅了。”“我希望你能认真一点。”“我现在很认真,好人要是看见坏人像老树开花一样兴旺发达,心里肯定难受,一向如此。你现在也不用心烦,思嘉,我记得上回你对我说,你想要很多钱,主要是为了能对所有人说见鬼去吧,现在你的机会来了。”“可是我现在只想对你说见鬼去吧。”思嘉一面说,一面笑。
“不像以前那么想说了。”
“你啥时候想说,就说吧,能让你高兴就行。”“我并不是特别高兴。”思嘉说完,低头很快亲了他一下。
他那黑色的眼睛往她脸上扫了一圈,想从她眼中找到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找到。他笑了笑,说:“忘掉亚特兰大!忘掉那些老猫!我带你来新奥尔良,是想让你高兴的,我一定要让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