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礼——他真卑鄙!坏透了——可恨极了!”“唉,艾希礼,他怎么得罪你了?”媚兰蹲在沙发旁边,把思嘉搂在怀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孩子也要被你弄坏,亲爱的,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怎么了?”“艾希礼——他真——真固执,真可恨!”“艾希礼,你把我吓坏了,害得她这样伤心,她有喜了,而且奥哈拉先生刚刚下葬。”“你不要骂她!”思嘉自相矛盾地说。她突然把头从媚兰肩上抬起来,头发也从发网里散落出来,满脸都是眼泪:“他有权想自由!”“媚兰,我来说明一下,”艾希礼白着脸说:“思嘉要在亚特兰大给我安排一个位置,在她的一家木材厂里当经理——”“当经理!”思嘉愤然地说,“我说利益对半,他——”“我告诉她,我已经和别人约好要到北方去,她——”“哎呀,”思嘉一边说,一边又哭起来,“我多次说,我实在需要他——找不到人来管理这个锯木厂——我又怀孕了——可是他就是不肯!现在——现在我只好卖掉这个工厂,而且我知道卖不上好价钱,我一定要吃亏,可他一概不管,他卑鄙!”她说完了,又把头搭在媚兰瘦小的肩上。心里萌起一线希望,也就不像刚才那样痛苦了,她意识到媚兰心肠软,能够帮她一把,无论谁欺侮她,哪怕是自己亲爱的丈夫,只要把思嘉惹生气了,都会使她气愤的。媚兰像一只不听话的小鸽子飞到艾希礼的面前,对着他大叫大喊,这可是她平生第一次:
“艾希礼,你怎么可以不听思嘉的话呢?她为我们做了多少事,操了那么多的心啊!这样我们显得多么忘恩负义呀!她如今怀着孩子,毫无办法——你怎么这样不通人情。咱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人家尽力帮忙,现在人家需要帮助了,你却不帮她!”思嘉偷偷看了看艾希礼,见他两眼瞪着媚兰愤怒的黑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吃惊和迟疑的神情。同时,思嘉也为媚兰发起攻击的猛烈程度感到惊讶,因为她了解媚兰认为自己的丈夫是用不着妻子来说三道四,认为他的决定仅次于上帝的决定。
“亲爱的……”他刚一张嘴,又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不再继续。
“艾希礼,你还犹豫什么?你知道她为我们——为我,做过多少事吧!我生孩子的时候,若没有她,我已经死在亚特兰大了。而且她为保护我们,还杀了一个北方的人,这件事你知道吗?为了我们,她杀了人。你和威尔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像我们的下人一样,任何事都干呀,就为了我们能吃饱,我一想起她犁地、摘棉花那些事,我就——啊,亲爱的!”说到这里,她跑到思嘉身旁,怀着无限感恩的心情,吻了一下思嘉散乱的头发来,“现在她第一回希望我们为她做一点事——”“她为咱们俩所做的一切,你就不必说了。”“亲爱的,你想想!除了帮助她以外,你还该想到,在这里和自己人生活在一起,用不着和北方人生活在一起,这对我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那儿有皮蒂姑妈和亨利叔叔,再加上我们那么多朋友,小博可以和那么多小朋友玩,还可以去上学。要到北方去,我们就没办法让他去上学,和北方佬的孩子呆着,和小黑鬼同班上课,那我们就得请家教,可我们又怎么负担得起呢——”“亲爱的,”艾希礼语调平静地说,“你确实这么想去亚特兰大吗?我们商量去纽约那时,你可没反对,你从来没表示——”“噢,我们商量去纽约的时候,因为我认为你在亚特兰大无事可做,而且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丈夫到哪里,做妻子的就该跟着去,现在既然思嘉这么需要我们,这项任务又非你来承担不可,那咱就回家吧!现在就回!”她紧紧地搂着思嘉,用非常兴奋的语调说,“这么做我就又可以看到五点镇和桃树街了,并且——还有——啊,我多么想看看全部这些地方啊!也许我们还能够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多小,多简陋,都没关系,重要的是那是我们自己的家呀!”她眼睛里放射出欢快的光芒,另外那两个人不停地看着她,艾希礼显得手足无措,思嘉则又惊讶又羞愧。她从来没料到媚兰这样留恋亚特兰大,希望回去,盼着有一个自己的家。媚兰在塔拉显得很满意的样子,但是她真的想念亚特兰大,非常想家,的确使思嘉感到吃惊。
“亲爱的,你总为我们想到这一切,你可真太好了。你了解我真的很想家呀。”媚兰爱赞扬其他人良好的动机,其实有时别人也未必有此动机,思嘉遇到这种情况总觉得不好意思,现在也是如此,所以突然感到无法正眼看他们俩了。
“你想到过没有,我们可以有独立的一所小房子,我们结婚已经五年了,但是还没有一个家。”“你们可以和我们共同住在皮蒂姑妈家里。那里也就是你们的住处。”思嘉含含糊糊地说。她在玩弄一个沙发垫子,两眼往下看,以免流露出获得开始的胜利的心情,因为她意识到情况正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太感谢了,亲爱的,太麻烦了。那样太拥挤,我们最好是自己弄一所房子吧——喂,艾希礼,快点同意呀!”“思嘉,”艾希礼用极其平淡的口吻说,“看着我。”思嘉吃了一惊,抬头看他,看见一双灰眼睛充满了痛苦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思嘉,我去亚特兰大……我无法对付你们俩。”他说完以后,转身走了出去。思嘉心中胜利的喜悦马上被一种无法摆脱的恐惧心理所代替,艾希礼先前那种神情,和刚才他说要是去亚特兰大的样子一模一样,难道他是发自内心的吗?
苏伦和威尔结了婚,卡琳去了查尔斯顿修道院,随后艾希礼和媚兰带着小博到亚特兰大来了。迪尔茜也和这些人一起来了,给他们做饭,看孩子,百里茜和波克现在还留在塔拉,等将来威尔另外找到佣人帮他干农活儿的时候,他们也要到这里来的。
他在艾维街找到一所小砖房,就在这里住下。这所房子就在皮蒂姑妈房子附近,两家的后院紧挨着,中间只隔一道不整齐的,显得很乱的水蜡树篱笆。媚兰看中这个地方,就是因为靠得近。回到这里的第一天早晨,她就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然后又搂着思嘉和皮蒂姑妈不放。她说,没见到亲人的时间太长了,现如今住得再近也不嫌近。
房子本来是两层的,城市被围攻那会,炮弹把上面一层打坏了,战争结束,房主回来,因无钱修复,只能够给残存的这一层加了个平顶,这样一来,看起来就显得又矮又宽,毫无比例,好像是孩子们拿鞋盒子垒的玩具一样,不过他离开地面还是很高的,下面有一个很大的地下室,有一长溜台阶拐着通到上面。这里虽然显得很简陋,也不好看,但还是有它的好处,有两棵秀丽的大橡树为它挡阳光,台阶旁还有一棵落满灰尘,开着不计其数白花的玉兰;大片的草地上长满了各种植物,边上是杂七杂八的水蜡树篱笆,上面并且缠绕着散发着芳香的忍冬的藤蔓;草地上,有很多的玫瑰,经过一番折磨之后,主干上重新发出了新枝,还有粉色的紫薇格外美丽,仿佛它们头顶上从没发生过战乱,北方佬的战马也没啃过它们的枝叶。
在思嘉来看,没有比这再难看的房子了。可是媚兰认为就连“十二橡树”村那样的大厦也不如这所房子好看,这是他们的住处。她和艾希礼和小博终于在自己的家里团聚了。
1864年以来,英迪亚·威尔克斯跟着霍妮一起住在梅肯,现在也搬到她兄长这里来住了,房子小,显得很挤。但是艾希礼和媚兰还是欢迎她的,时代不同了,虽不很富裕,可是什么也无法改变南方的老规矩:对于亲属中生活不确定或未婚的女子,家家都是热烈招待的。
霍妮嫁人了,而且据英迪亚说,丈夫是一个各方面都不如她的人。此人是个没文化的人,原来住在西边的密西西比州,然后在梅肯落了户。他红脸膛儿,大嗓门,一天到晚很高兴的。英迪亚并不赞成这门婚事,住在一起就闹别扭。她听说艾希礼有了自己的家,特别高兴,这样她就可以搬出来,也免得看到妹妹和一个不般配的人在一起生活还觉得幸福,这样让她感到难受。
家中除了英迪亚以外,别的人私下里都认为霍妮头脑简单,只是傻笑,但是却找到了一个男人,真令人吃惊,因为比人们原来预料的好多了,她丈夫同样是正经人,也还有些财产,不过英迪亚出生于佐治亚州,又是在弗吉尼亚州受的教育,因此她总认为东海岸以外的人都是野人,全部是蛮种。她搬出来,感到高兴,也许霍妮的丈夫也同样感到高兴,原因是近来英迪亚的脾气很难对付。
英迪亚已完全是老女人的样子了。她25岁,看上去也真的是这个年纪,因此也就无需再追求美貌了,看她既没有睫毛又暗淡无光的眼睛不妥协地观察世上的一切事物,她那薄薄的嘴唇一直是闭得紧紧的,显得很傲慢。她现在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气,这种神气,令人吃惊的是,竟然比她在“十二橡树”村时整天想表现的少女的天真妩媚更为合适她。大家对她毫无办法,几乎拿她当寡妇看待。每个人都知道,斯图尔特·塔尔顿如果没有战死在葛底斯堡,一定会和她结婚,所以都把她看作未结婚却早已有主的女人,对待她也很尊重。
媚兰表面上很幸福,身体却很差,生小博时就把身体搞垮了,生完后在塔拉又过于劳累,使得她更加不健康,非常消瘦,好像身上的小骨头都要扎透那些白皙的皮肤似的。她带着孩子在后院里玩耍,从远处看,她就像个小女孩子,腰细得令人无法相信,更谈不上有什么身段。前胸不丰满,臀部和小腹一样平,而且她既不爱好也不知道(思嘉这样认为)在衣服前襟上要有褶边,或在后腰上用点衬裙,所以越发显得瘦骨嶙峋。身上是这样,脸上也同样如此,又瘦又苍白,两道柔软的眉毛,很弯曲,细细的,像蝴蝶的触须似的,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显得特别黑。在她那张小脸里面,两只眼睛太大,下面两片黑眼影,很明显眼睛大得过分,因而很差劲,不过那眼神还和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没什么不同,没有丝毫改变。
战争与无休止的痛苦和劳累都未能改变她那温柔的眼神,这是一个乐观女人的眼睛,无论何种狂风暴雨都不能破坏她内心的平静。
几个老年人来看她,这些人曾和她父亲一起在墨西哥战斗,他们带着别的客人来拜访“当年汉密尔顿上校这位可爱的小姐”。她妈妈的老朋友也聚集到她这里来,因为她对老人非常尊敬,眼下年轻人又都不知道规矩,随心所欲,所以长辈们可以从她这里得到满足。她的同辈人,那些年轻的妻子、母亲还有寡妇喜欢她,因为她和她们一样有过一样的遭遇,一样吃过苦,受过罪,然而并不怨恨,还能怀着同情心听她们述说愁肠。年轻人也爱上她这里来,因为在她家里能够痛快地玩儿,可以见到想见的一些人。
媚兰待人和蔼可亲,又不喜欢出风头,在她周围很快就聚集了很多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他们代表着剩余的战前亚特兰大社会的精华,他们没有钱,但为自己的家族感到自豪,维护旧制度最坚定。亚特兰大经过战乱已经不完整,许多人已经死去,整个社会对目前的变化觉得不知所措,这样一个社会好像看到媚兰是一个坚强的核心,亚特兰大能够因此而得到重生。
媚兰虽然年轻,但她具有大难之后所珍视的一切品质:贫穷却因此而觉得骄傲,有勇气,不抱怨,开朗,待人和善,慈爱,最为重要的是,忠于一切旧的传统。媚兰没有改变,甚至不承认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存在改变的必要。在她家里,昔日的一切仿佛又回来了,大家都心情舒畅,非常高兴,以更加鄙视的眼光看着那些北方来的人们和那些共和党暴发户过着浪费的生活。
人们从媚兰那年轻的脸上能够看出,她对过去的一切是很怀念的,这使人们会暂时忘记自己一伙人中有些使人愤怒、害怕、心碎的败类。这样的人数量较多,有些人家庭背景不错,但由于没钱,走投无路,投靠了敌人,加入了那些人,接受了胜利者给他们安排的工作,否则他们全家就要依靠救济过活了。一些年轻人当过兵,现在又不敢面对现实,花费很多时间去积累自己的财产。这些年轻人学习瑞德·巴特勒的样子,和北方来的那些人勾结起来,以极不光彩的方法赚钱。
比起城里那帮年轻人,他们可很有钱了,城里那些人穿得差,态度又古板,做事情又认真,他们就没时间玩了。
因此发生过好多起和北方军军官私奔的事,被涉及的家庭感到非常痛心。有些兄弟在街上和姐妹相遇也没有反应,有些父母也不肯再提起女儿的名字。一些以“不屈服”为座右铭的人想起这些不幸的事就吓出一身冷汗,但他们发现媚兰温柔而又刚毅的面孔,这种恐惧心理马上消释。老年妇女都说,她为这些姑娘们树立了榜样,是她们的楷模,原因是她并不炫耀自己的美德,年轻姑娘们也对她没有意见。
媚兰万没有料到自己竟慢慢成了新社会里的重要人物。她只认为大家对她很好,到家里来看她,让她加入到她们的缝纫组、舞蹈俱乐部、音乐社团里。这些人向来爱好音乐,喜欢好的乐曲,南方有的城市嘲讽它,说它没有文化,它不计较。现在日子越来越艰苦,气氛越来越不安,人们反倒对音乐又产生了兴趣,并且兴趣越来越大,因为一听音乐,他们就很容易忘记街上那些肆无忌惮的黑人,忘掉那些穿蓝军装的驻军。
媚兰成了新成立的周末乐团的领导,这使她感到很不好意思。她是如何荣任这一职务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她会弹钢琴,给谁都能伴奏,就连五音不全又特别爱唱二重唱的麦克卢尔,她也能为她们轻松地伴奏。
事实是这样:媚兰巧妙地把妇女竖琴乐队、男声合唱团、女青年曼陀铃还有吉他乐队一概合并到周末乐团里。这样一来,这里的人就能听到很像样的音乐了。而且,很多人认为乐团演出的《波希米亚女郎》比起纽约和新奥尔良的专业乐团还要好得多。她想办法把妇女竖琴乐队合并之后,梅里韦瑟太太马上对米德太太和惠廷太太说一定要让媚兰管理乐团。梅里韦瑟太太说,媚兰如果能和竖琴乐队合得来,就能和别的不管是谁合得来。这位太太是卫理公会教堂唱诗班的风琴演奏,作为一个演奏风琴的人,她对竖琴还有演奏竖琴的人是很不正视的。
媚兰还是阵亡将士公墓装修协会的负责人和联盟赈济孤寡缝纫会的负责人。这两个组织开了一次联谊会,会上争辩激烈,有人扬言要武力解决,并断绝曾保持长时间的友谊。这次会议之后,媚兰就幸运地得到了这个新的职务。会上引起争论的问题是要不要为联盟战士墓的墓碑清除杂草。北方军人墓在这个地方很不和谐,使得妇女们为美化自己亲人的坟墓的想法前功尽弃。压在胸中的怒火立刻爆发出来,两个组织互相反对对方,每个人都怒目而视,缝纫组是赞成清除杂草的,但是美化协会的女士们却坚决反对。
米德太太代表后一种意见。她说:“为北方那些人的坟拔草?如果给我两分钱,我立刻把所有的北方佬都挖出来,扔到别的地方去。”
一听这话,双方都激动地站了起来,大家各抒己见。这次会议是在梅里韦瑟太太家的房子里举行的,当时她的爷爷被她们轰到厨房里去了,据他后来说,她们吵得好比富兰克林战场上的炮声一样。他说,据他观察,参加富兰克林的战争要比参加这些女士们的会议还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