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阿特里斯。他不想让你我呆在墓旁。他可能怕我们要说话,只好用这样方法把我们摆脱……另外他不想让思嘉听见土洒在棺材上的声音。他是对的。思嘉,你要记住,你只要没听见那声音,对你说来人实际上就没有死。可是你一旦听见那声音……那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最后的声音……要上台阶了,拉我一把,孩子,思嘉用不着拐杖,也不用你搀她。我正如威尔刚才说的,精神可不怎么好……威尔知道你是你父亲的宝贝女儿,你已经够受的了,他不想闹得更凶。他估计你的两个妹妹不会太糟的。苏伦有耻辱支撑。卡琳有上帝保佑,而你却什么都没有,孩子,对不对?”“是的。”思嘉回答道。她一面扶着老太太上台阶,一面感到惊讶,老太太说得很有点道理,“从来没什么支撑过我,除我妈外。”“失去她后你还是能独立生活的,是不是,有些人就不行。你爸爸就是其中一个,威尔说得对,你不必悲痛。你爸爸没有你妈妈爱伦就没法过,现在他去了,反而好了,就像我,跟老大夫作伴会更快乐些。”她说这话并没有丝毫需要同情,那两个搀她的人也并不表示同情。她讲得很轻松,自然,就像她丈夫没有死,就在琼斯博罗,赶上小马车,一会儿就可见面。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见过很多世事,已不怕死了。
“不过,您也能自己活下去。”思嘉说。
老太太愉快地瞟了她一眼,说:“是呀,不过有时候活得到不舒服。”
“喂,老太太,”塔尔顿太太插话说,“你不该这样对思嘉说话。她已经够不舒服的了。她从外地赶回来,衣裳这么瘦,极其悲痛,天气又热,难免会流产,你还在这里说什么痛苦啊,悲伤啊!”“简直是胡说!”思嘉恼火地说,“我并不觉得难过,我不是那种病恹恹的女人。”“那很难说。”塔尔顿太太怀着无所不知的神情说:“我的头胎就流产了,就因为我看见一只公牛挑伤了我们的一个黑奴。你还记得我那匹枣红马吧?它叫乃利,你再也找不到那么壮的马,可是它胆小而紧张,要不是我照看它,它就——”“住嘴,比阿特里斯,”老太太说,“思嘉决不会流产的。咱们坐到过道,这里阴凉。比阿特里斯,你到厨房去找找脱脂牛奶,替我们拿一杯来,或者就到放食品的地方找找酒,我倒想喝上一杯了。咱们就坐在这儿,等人们告别。”塔尔顿太太打量了思嘉一番,坚持说:“思嘉该上床去休息。”好像她知道预产期似的。
“去吧。”老太太用手杖捅了捅她,塔尔顿太太随手把帽子扔到碗橱上,用手指拢了拢她那潮湿的红头发,朝厨房走去。
思嘉靠在椅背上,解开紧身衣最上面的两个扣子,过道里由于屋顶很高,显得很清爽,再加上过堂中有风,被阳光烤过后,感觉特别舒服。思嘉从过道一直看到停放,杰拉尔德的灵柩的客厅。
她为了不去想父亲,抬头看祖母罗毕拉德的肖像。它虽然还带有刺刀破坏的痕迹,但那高挽的头发,胸脯半露和那冷漠高傲的神态,一直对她有兴奋作用。
“我真不知道,什么对阿特里斯·塔尔顿打击更大?是丢了孩子,还是丢了马,”方丹老太太说,“她对吉姆和女儿一向不关心,你知道吗?她就是威尔刚才所说的那种人,她主要动力被毁了。有时候我怀疑她也会走你爸爸的那条路。她只有亲眼看着人生孩子、马下驹儿的时候才高兴。她那几个女儿都没成婚,也没指望能在本地找到丈夫,所以她就没有什么费心思的。她真怪……威尔说要娶苏伦,是真事吗?”“是真的。”思嘉盯着老太太说。她记得过去怕方丹老太太怕得要命,如今,她长大了。老太太要是再来干涉,她就会不客气的说:“见鬼去吧!”
“本来,他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嘛。”老太太坦率地说。
“是吗?”思嘉傲慢地说。
“别那么神气了,小姐,”老太太尖刻地说,“我不会攻击你那宝贝妹妹,如果我呆在坟地,也许是会这么做。我是说这里男人少,威尔可以从大部分女孩子里随便挑。有比阿特里斯的四只野猫,有芒罗家的姑娘,还有麦克雷家——”“他准备娶苏伦。”“苏伦有幸得到他。”“是塔拉有幸能得到他。”“你觉得这个地方不错吧,是不是?”“是的。”“那为了有个男人来照料塔拉,也不在乎等级而让她下嫁吗?”“等级?”思嘉说,她对这种说法很吃惊,“什么等级?女孩子只要找到一个能照料她的丈夫。”“这个问题值得辩论,”老太太说,“有人会说这是常识。有人会说你打破一重永不能降低的门槛。威尔不是有门弟的人,而你们家有些人却是上等人!”老太太瞟到思嘉的祖母罗毕拉德的肖像上去了。
思嘉想起,威尔那幅形状瘦瘦的,温和的,一点没神气,总在嚼一根草根儿,看上去没能耐,犹如南方的穷苦人。他没有什么有钱有势血统高贵的祖先。他家最初来佐治亚州的人也许欠了奥格尔索普的债,或是个奴隶。威尔没受过高等教育,实际上他在边远的学校里念过四年书。他忠心,踏实肯干,不过他的确没门第。用罗毕拉德那样的标准讲起来,苏伦确实是降低身份下嫁了。
“看来,你同意了?”
“是的,”思嘉凶狠地答道,她听见老太婆话里带着一种非难的语气,恨不得朝她扑过去。
谁知,老太太却说:“吻我一下吧。”她满脸微笑,表现出极力赞赏之意,“我现在最喜欢你。思嘉,你从小就固执,硬得像个山核桃,我不喜欢硬脾气的女人,除我自己之外。不过我的确喜欢你对待事物的态度。对于你没办法的事,你也不怨天尤人。你好比一个好猎手,做起事来麻利。”
思嘉笑了笑,不知其所以然?看着老太太把枯干的脸凑了过来,她便顺从地轻轻吻了一下,虽然她不了解老太太话的意思,但她还是感到很高兴。
“你让苏伦嫁给一个下等人,哪怕人人都喜欢威尔,可还是会有不少人说闲话。他们会说威尔是个好人,又会说奥哈拉家的小姐怎么降低身份。不过这种话你也不必往心里去。”“我从来不介意别人说些什么。”“我也是听说的,”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酸味,“你别介意就是了。这门亲事没准会很美满的。当然威尔结婚以后也不会翻身,他的语言一样不文雅,他即使能赚上一大笔钱,也不可能像你父亲那样,为塔拉增添一分光彩。这是穷光蛋做不到的,不过威尔是个正直的人,他良心并没错儿。刚才在坟地里,我们都想错了,只有像他这样一个天生的绅士才能及时加以纠正。世界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可是我们自己如果老想恢复失去的东西,不思进取,就完了。对苏伦来说,威尔的确是不错的。”“那么您赞成我让他娶苏伦了?”“不,”老太太声音很疲倦,但语气很坚决。
“赞成穷光蛋和名门世家通婚?穷光蛋也是健全的,诚实的,不过……”“可是您刚才还说他的婚姻会很美满的呀!”思嘉惊讶地说。
“我认为这是件好事,其实她嫁给谁都是件好事,因为她要男人要得紧。去哪找呢?你又到哪儿找这样一个好管家来照料塔拉呢?我并不是说我喜欢这种状况,和你一样。”“可是我喜欢这种状况,”思嘉不懂老太太的意思,“威尔娶苏伦,我是高兴的。她为什么说我介意呢?她凭想像就认为我介意。”思嘉如坠入理雾中,而且又很为难。别人把他们自己的情绪和主意强加于她,认为她是有的,她就觉得不好意思。
老太太扇着棕榈叶做的扇子,继续说:“我和你一样,也不赞成这门婚事,但又讲究实际,和你没两样。碰到烦心事,我没办法,但向来不作兴叫呀跳的,这样来对付生活中的曲折是不行的。我们娘家和婆家经历的曲折比谁都多,我们向来有一句格言,那就是:‘不要喊叫只要笑,时机自然会来到。’我们就是这样笑着度过一次次难关,我们已成了度过难关的专家了。这迫不得已啊!我们总投错机。逃出了法国,我们逃出了英格兰;然后我们逃出了苏格兰;再后来,我们逃出了海地,而现在又被北方佬吃瘪了。可是我们用不了几年就爬起来了,你知道什么缘故?”说到这里,她把头一摇,思嘉觉得她像一只自作聪明的老鹦鹉。
“我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思嘉客气地说。不过她实在讨厌透了,和那天听老太太讲土人暴动的故事一样厌烦。
“我来说。我们对不可避免的事实总是低头的。我们不是小麦,而是荞麦。成熟的小麦,因为干燥,不能随风弯曲,风暴一来,就都倒了。成熟的荞麦体内有汁液,可以弯曲,风去了,又重新抬起头来。我们不是硬头颈的那种人,刮大风的时候,我们是柔顺的,因为这样有好处,遇到困难,我们会向无法避免的事情低头,而不怨天尤人。我们微笑,我们工作,这样来等待时机。等到我们强壮时,就把那些绊脚石踢开,这就是度过难关的秘诀,我的孩子。”她停顿了一会补上说,“现在我将它教给你了。”老太太说完吃吃地笑起来,虽然她的话相当恶毒,她却觉得很好玩,看样子她以为思嘉会给她一点批评,可是思嘉还不大理解她这番话,一时想不出话来。
“你没看见。”老太太补充说,“我们的人倒了就会爬起来,可是周围有许多人恰恰相反。你看凯瑟琳·卡尔弗特。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成了穷人。比她嫁的那个男人还要低许多。再看看麦克雷一家,他们不肯尝试,一天到晚长吁短叹,惋惜过去的好日子。此外还有许多人都如此,除了我们的亚历克斯和萨莉,以及你和吉姆·塔尔顿,还有他的几个女儿和别的几个,其他人都倒下了。他们身上没有汁,也没有勇气,这些人只知道钱和黑奴,现在钱和黑奴都没有了,他们也成了破落户了。”“你忘了一家了。”“不,我没有忘记,我想讲礼貌,不便提他们,因为艾希礼是客人呀。你既然提到他们,我也照直说了。那个英迪亚,听说她瘪得已像老太婆,为了斯图尔特·塔尔顿的死,她像模像样的守寡,既不想忘掉他,也不想再嫁人。她的年纪也大了几岁,不过她要是想找,还可以去做填房。那可怜的霍妮一向想男人想疯了,呆笨得像只老母鸡。讲到艾希礼,瞧他那副样子!”“艾希礼可是个好人,”思嘉热烈地说。
“我并没说他不是好人,可他好比翻了身的乌龟,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威尔克斯一家人能顺利度过眼前这难关,他们只能靠媚兰。”“媚兰!天哪!老太太,这是什么话?我和她在一起生活过,我知道她,她弱不禁风,胆小怯弱,吆喝鹅的勇气都没有。”“现在没人想对鹅吆喝。我总觉得这完全是浪费时间。媚兰或许不敢对鹅吆喝,但是会吆喝世界和北方佬的政府,甚至一切足以危害她的艾希礼、她的孩子或是她的高贵身份的东西。她的做法跟你我不同,思嘉,和你妈在世的做法不一样。媚兰使我想起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威尔克斯一家靠她顺利地度过难关。”“唔,媚兰是个善良的小傻瓜,可是你对艾希礼有偏见。他——”“哎哟!艾希礼天生就是念书的,别的什么都不会,碰上目前这种困难,他无计可施。我听说,他在本地干农活干得最差。你只消拿他来比一比我们的亚历克斯。没打仗的时候,亚历克斯是个一钱不值的花花公子,一心想弄条新领带,喝酒朝人乱开枪,或者追女孩子。可他如今呢?他学会了种地,否则是不行的,不学就得饿死,我们也一样。他种棉花是种得最好的。比塔拉的棉花好多了。养猪,养鸡,他样样在行。别看他脾气坏,他很能干。他知道艰难苦楚,懂得随机应变。等这艰苦的恢复时期一过,你再看,亚历克斯会和他父亲和祖父一样有钱,而艾希礼呢……”思嘉听她这样贬低艾希礼,心如针刺。
“我觉得这套话很高调。”她冷淡地说。
“恐怕不是吧,”老太太将她狠狠盯了一眼:
“自从你去了亚特兰大,你走的就是这么一条路。我们虽然待在乡下,关于你的事我们也都听到了。你也跟着时代变了。我们听说你讨好北方佬穷白人和从北方来的冒险家,从他们身上赚钱。我还听说你很会假装身份,就这么干下去吧。只要有钱刮,就尽量刮。等你刮够了,就把他们一脚踢开。你必须要这样做,而且要做好,否则那些穷鬼拖住你,你就完了。”思嘉双眉紧皱,揣摩她的意思,似懂非懂,而且对老太太把艾希礼比喻成乌龟仍然余怒未消。
“我觉得您冤枉艾希礼。”她突然说。
“思嘉,你真是好笨啊!”
“那是您的意见。”思嘉不客气地说,恨不得上去给她一记耳光。
“对于钱是够精明的,那是男人的精明。而你作为女人却笨的很。在看人这一层,你可不能算是精明的。”思嘉顿时眼中充满怒火,两只手不停地攥拳头。
“我把你气的发疯了,是不是?”老太太笑着问,“我是故意的。”“啊,是吗?为什么?”“理由很多呀。”老太太往椅背上仰了过去。这时思嘉突然感到老太太可怜,非常衰老。两只小手交叉着搭在扇子上,黄得像死人的手。思嘉想到这,怒气全消失了,弯下身抓起老太太的一只手。
“您真会装糊涂,”思嘉说,“您说了半天,是不是不让我想我爸爸,是不是?”“你别乱想!”老太太毫不留情地说,随着把手抽回来。
“不单是这个原因,还因为我的话是实话,只是你太笨,不能知晓罢了。”思嘉只是笑了笑,刚才的怒气完全消失了,她意识到老太太说话并不认真,感到很高兴。
“我还是要谢谢您,和我说了那么多,对我真关心。关于威尔和苏伦,也谢谢你。”这时,塔尔顿太太顺着过道走来,手里端着两杯脱脂牛奶。她不会家务,连两杯奶都一塌糊涂。
“我一直跑到冷藏室才找来的,”她说,“快喝了吧,坟场上的人都回来了,思嘉,你真要让苏伦嫁给威尔吗?威尔没什么,他可是个破落户呀。您要知道……”思嘉和老太太看了一眼,老太太的眼神里充满讥讽,思嘉的眼神里也有同样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