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们不介意,就在这间屋里谈吧,”年轻的队长说,“可是别妄想从那扇门逃出去!哨兵就守着门。”“思嘉,你看我就是让人不信任,”瑞德说,“谢谢你,队长,你这样做真是太开明了。”他随随便便鞠了一躬,拉着思嘉的胳膊将她扶起来,把她推进那个昏暗而整齐的房间,过后她再也想不起那房间是什么样子。
巴特勒把门关上,径直向她走来,俯身看着她。她知道他的目的,便连忙把头扭开,但是从眼角挑逗地朝他一笑。
“亲爱的,难道现在还不能真正吻你?”
“吻前额,如同兄妹之情。”她故作正经地回答说。
“不,谢谢你。我渴望能得到更好的东西。”他的眼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片刻,“不过你能来看我,这太棒了,思嘉!自从我入狱以后,你还是第一位来看我的正经人,而且监狱生活让人懂得友谊的可贵。你何时到城里来的?”“昨天下午。”“那么今天你一早就跑出来了?哎哟哟,亲爱的,我太感动了。”他微笑着俯视她,这一真诚愉快的表情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过的。思嘉内心激动地微笑着,垂下头来,似乎觉得害羞。
“当然了,我立即出来了,皮蒂姑妈昨晚跟我谈到了你的情况,我一直辗转反侧,总是在想这太糟糕了。瑞德,我太伤心了!”“怎么,思嘉!”他的声调很温柔,但有点震颤。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他黝黑的脸,是她所十分熟悉的那种嘲弄的神色。在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下,她感到十分困感。看来事情进行得比她预料的还要顺利。
“我能再看见你并听到你说这样的话,这监狱蹲得也值。当他们通报你的名字时,我简直难以置信。你瞧,那天晚上我在拉夫雷迪附近大路上出于义愤得罪了你。但是,我可以把你这次来看我当做你不计前嫌吗?”她感到怒火在快速上升……她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就气急败坏。她还是强将怒火压下去,抬起头,那双耳环也丁当地跳跃起来。
“不!我并没有原谅你。”她撅着小嘴说。
“啊!在我为了国家而义无返顾,光着脚在弗兰克林雪地里战斗,并且作为对这一切劳苦的报酬而得了一场严重的痢疾之后,又一个希望破灭了!”“我不要听你抱怨,”她说,仍旧撅着小嘴,但她那对向上翘的眼角给了他一个微笑,“我还是认为那天晚上你太狠心了,我可从没想过要原谅你。在一种十分不安全的环境中,你居然把我孤零零地抛下不管!”“可是你很安全啊!我料定你准能平平安安回到家里,也料定你一路上决不会碰到北方佬的!”“瑞德,你怎么会这么愚味——竟然在最后一分钟入伍,那时你明明知道我们南方就要完蛋了。而且你之前认为只有白痴才会自己站出来当枪靶子的呀!”“每当我想到这一点就羞愧得无地自容。”“好,你已经感到惭愧,我很欣慰。”“不过你想错了。令你失望了,我的良心并没有因为丢下你而感到内疚。至于入伍的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没有开小差,那的确是一种最单纯的疯狂行动,南方人永远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不过请不要管我的什么理由了,只要得到了你的宽恕,就够了。”“你没有得到宽恕,我觉得你是只猎犬。”不过她带有爱抚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说“宝贝儿”了。
“别骗我了,你已经宽恕我了。一个年轻的太太,如果只是出于慈悲心肠,是不敢闯过北方佬岗哨来看一个犯人的,何况还衣着艳丽。思嘉,你真是太迷人了!感谢上帝我对那些穿得又丑又旧和永远带着黑纱的女人很是厌恶。看来你生活不错,转过身去,亲爱的,让我好好看看。”他果然注意到她的着装了,他本来就看重这些东西,否则就不是瑞德了。她不禁兴奋地笑着连连旋转起来,并两臂张开,裙子高高飘起,露出带饰带的裤腿。他那双黑眼睛贪婪地从头到脚品味着她,这眼光遍身搜索着,生怕有一点遗漏,这种厚颜无耻的**裸的目光,使她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极了。
“看上去你非常精神,非常非常整洁。简直叫人垂涎欲滴呢!如果不是因为外面有北方佬——不过亲爱的,你十分安全。坐下吧。我不会趁机占你的便宜,像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一般。”他露出假装悔恨的表情摸摸自己的脸颊,“老实说,思嘉,你不觉得那天晚上你有点自私吗?想想我的付出,我冒着生命危险偷来一匹那么好的马呀,然后冲上前去浴血奋战。可是所有这些辛苦给我换来的是什么呢?是一些恶言恶语和非常凶狠的一记耳光。”她发现谈话并没有完全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进行。
“难道你的辛苦一定要有回报吗?”
“那是必然的!你要知道,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怪物。”
这话使她感到十分震惊,有些气馁。不过她还是振作起精神,再次将耳环摇得丁当作响。
“唔,你其实本质并不怎么坏,瑞德。你只是爱自夸罢了。”“嘿,你倒真的变了!”他笑着说。
“你怎么加入基督教了?我通过皮蒂帕特小姐追踪你,可是她并没对我说你变得富有女性温柔了。谈谈你自己吧,我们分手以后你都干了些什么?”她还是装出满脸笑容,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他拉了把椅子过来紧靠她身旁坐下,她也就凑过去,故意地把一只手轻轻地塔在他的臂膀上。
“唔,谢谢你,我过得还挺不错,现在塔拉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我父亲说,明年会更好些。不过,你想想,没有舞会,也没有野餐,人们只会议论艰难时世!最后,到上个星期,我实在闷得不行,爸这才说我应当作一次旅行,好好轻松一下。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想做几件衣裳,然后再到查尔斯顿去看看姨妈。要能再参加舞会,那才好呢!”思嘉得意地想,我就这样含混的把事情交代过去了!既不说得太富裕也不会显得太寒酸,千万不让他怀疑自己。
“噢!你穿上舞服就更加迷人了,亲爱的,这一点可惜你自己不太清楚。我想你去舞会的真正原因是你把那些乡下情人都玩腻了,现在想到远处玩个新鲜的吧。”思嘉认为幸亏瑞德在国外待了好几个月,最近才回到亚特兰大,否则他决不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蠢话来。她想了想那些乡下小伙子,他们忙于耕地、劈栅条和饲养老牲口,早把跳舞和调情之类的活动抛到脑后。
“唔,被你猜对了。”她娇笑道。
“你是个没大脑的家伙,思嘉,不过这也许正是你迷人的地方。”他仍然微笑着,将一个嘴角略略向下弯成了弧形,可是她明白他是在恭维她,“因为,当然喽,你明白自己有着比天赋条件更多的魅力。甚至我也有这种感觉,尽管我有些不知变通。我时常奇怪你究竟有什么特点,竟叫我终身难忘。因为我认识很多比你还要漂亮,还要乖巧,而且更正直,更善良的女人。”思嘉听到他说别的女人比她漂亮,比她聪明厚道,不觉心生嫉妒,不过又很高兴他居然对她念念不忘,因此暂时的恼怒很快便消失了。他到底没有忘记她呀!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而且他的神态语气显得如此文雅,即使一位绅士在这种情况下也就这样了。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唔,瑞德,看你说的,简直是在嘲笑我这个乡下姑娘了!我不是专门跑来听你谈这些有关我的废话的。我来——我来——是因为——”“因为什么?”“唔,瑞德,我真是为你发愁!为你担惊受怕!你何时才能出去呢?”他马上按住她的手,紧紧握住,把它们压在他的胳膊上。
“我非常感激你的关心。至于我什么时候出去,这就无从得知了。大概他们要把绳索放得更长一点吧。”“他们不会真的绞死你吧?”“他们会的,如果能弄到不利于我的证据。”“啊,瑞德!”她把手放在胸口惊叫道。
“要是你难过极了,我就会在遗嘱里提到你。”他那双黑眼睛在无情地嘲弄她,同时他捏紧了她的手。
“啊!他的遗嘱。”思嘉生怕暴露引起他的怀疑,连忙将眼睛垂下去,可是为时已晚,她的眼神已经闪现出好奇的光芒。
“实际上,按照北方佬的意思,我应该好好地立个遗嘱。现在人们对我的财产议论纷纷,我每天都要被叫到不同的问讯台前去回答一些愚蠢的问题。似乎大家已在谣传我带走联盟政府那批神秘的黄金出逃了。”“那么,是真的吗?”“这简直是在诱供嘛!我们都明白,联盟政府只有一台印刷机而没有制造货币的工厂。”“那么你的钱从何而来?做投机生意吗?皮蒂姑妈说——”“你倒很会盘问啊!”真可恶!他当然是有那笔钱的。她十分激动,可是要想把话说得温和些已经实在不易了。
“像你这么个聪明人一定可以出来的!我相信你会想个办法来应付的!等到那时候——”“到那时怎么样?”他急切地想知道,同时向她靠得更近些。
“到那时,我——”她故作害羞的神态,似乎说不下去了。她脸上的红晕是很易浮现,因为她已经喘不过气来,心也怦怦直跳,“瑞德,我很抱歉,我那天晚上对你说的——你知道——在拉雷迪。我真的很害怕,而你又是那么——那么——”她眼睛朝下,看见他那只褐色的手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紧了,“因此——那时我认为自己永生难以饶恕你!可是昨天皮蒂姑妈突然提起了,你——说他们可能会绞死你——我害怕极了,所以我——我——”她抬起头来,目光中还含着揪心的痛苦,“啊,瑞德,要是他们把你绞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瞧,我——”这时,由于她再也经受不住他眼中那如火的热情,她的眼睑才又抖动着落下来。
“不久我就要哭了”,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暗暗思忖,“我能哭出来吗?那会不会显得更加真实一点?”
思嘉闭紧双眼,想挤出几滴眼泪来,但不忘把脸微微仰起来好使他便于亲吻。那两片结实而执著的使她过后感到疲乏的嘴唇,她至今难忘!可是他并没吻她。她不免若有所失,于是她把眼睛微微睁开,偷偷觑了他一眼,他那黑茸茸的头正向她的双手凑过来。只见他握起一只手,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举起她的另一只手,放到他的脸颊上贴了一会儿。他的这一温柔亲昵的举动令她大吃一惊。她很想知道他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却还低着头。
她立刻不再看他,避免他忽然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她知道浑身洋溢的那股胜利之情一定明显地表现在她的眼睛里,他马上就要向她求婚了——或者至少会说他爱她。
然而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准备也要吻它,可是他突然紧张地吸了一口气。她也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心,这时她吓得浑身都凉了。这是一个陌生人的手心,而决不是思嘉·奥哈拉那柔软、白皙、带有小涡的纤纤玉手。而是一双粗糙丑陋的大手。她怀着恐怖的心情注视它,很快又把手握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