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爱伦小姐的窗帘,你休想动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休想。”
“嬷嬷,你就给我吧。我要到亚特兰大去借钱,可总得有件新衣裳呀。”“用不着穿新衣裳。其他的太太们也没有穿新衣裳的。她们都穿旧的,并不失体面。你也可以穿破衣裳,不用在乎,而且人家一样会尊敬她。”那种牛脾气的表情又出现了。“跟你说吧,嬷嬷,皮蒂姑妈写信来,说范妮·埃尔辛小姐星期六结婚,我要去参加婚礼,所以我得穿新衣裳呀!”“我看你身上穿得这件衣裳够漂亮了。皮蒂小姐不是说过,埃尔辛一家也没钱吗。”“可是我必须穿新衣裳才行呀!嬷嬷,你还不知道我们多么需要钱用。”“是的,我知道关于税金的事。”“你知道?”“是呀,上帝也告诉了我,难道我就没听到?尤其是威尔先生,他从来不关门。”
难道嬷嬷什么都清楚,所有的一切全都知道吗?思嘉觉得奇怪,她居然也会神秘地来偷听人家的谈话了。
“好吧,要是你什么都知道了,我想你一定知道乔纳斯·威尔克森和埃米——”“听说了。”嬷嬷说,眼里流露出内心潜藏着的怒火。
“那么,嬷嬷,难道你不想要我去亚特兰大弄钱来交税金吗?我们只有这个办法。”她坚定地说,嬷嬷,他们要把我们全部赶走,那么我们往什么地方去呢?”嬷嬷左右为难,她隐约感觉自己同意思嘉的做法。
“不,我们决不应该离开。”她突然盯住思嘉:“那你向谁借钱呢?”“这个嘛,”思嘉欲言又止,接着支支吾吾地说,“那是我的事。”嬷嬷狠狠地瞪着她,如同思嘉小时候做了错事找借口来骗她,被她识破了。她仿佛看透了思嘉的心思,这时又对自己感到羞愧,低下了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我总认为有点不对。你又不明说钱从哪儿来。”“我不想说,”思嘉不耐烦地说,“那是我的事。”思嘉更不耐烦了,
“你究竟给不给我那块帘子?”
“好吧。”嬷嬷说,她转变的口吻反而引起思嘉猜疑,“我来帮你做,我可以做得很漂亮。”她把那块窗帘递给思嘉,脸上掠过一丝坏坏的笑容。
“媚兰小姐和你一起去亚特兰大吗,思嘉小姐?”“不,”思嘉肯定地回答,她开始清楚快要发生的事了,
“我一个人去。”
“这是你的想法。”嬷嬷说,“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还让你穿上那件新衣裳。一路上我会紧跟着你。”思嘉忽然想像着她的亚特兰大之行还有同瑞德谈话时,嬷嬷都会盯着她们。于是她拍了拍嬷嬷的肩膀:
“好嬷嬷,你跟我一起去,一路上照顾我。可是如果这里你不在了,他们该怎么办?你知道你简直是塔拉的管家了。”“哼,”嬷嬷恨恨地说,“别给我灌米汤,思嘉小姐,从我抱你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的底细。我要跟你去亚特兰大,我去定了。如果你一个人跑到全是北方佬和自由黑人之类的城市去,爱伦小姐也不会安息的。”“也许我会到皮蒂姑妈家去住的。”思嘉拼命为自己辩护。
“皮蒂帕特小姐是个好人,她很自以为是,可实际上什么都不懂。”嬷嬷说着,回过头去,故意装出严肃的样子,似乎在宣告谈话到此结束。她走进大厅,这时地板抖动起来,因为她在大叫:“百里茜,搭起梯子到阁楼,把思嘉小姐的箱子搬下来,再找一把好剪刀。”“真糟糕,”思嘉满心不高兴地自言自语,“我背后很快就会有一只跟屁虫了。”晚餐后,思嘉和嬷嬷把窗帘放在饭桌上,苏伦和卡琳忙着拆窗帘的缎子衬里,媚兰用刷子刷天鹅绒窗帘上的灰尘。杰拉尔德、威尔和艾希礼坐在房间里一面抽烟,一面看着妇女们在忙。思嘉似乎有一股兴奋之情感染了大家,但实际上他们不懂这种兴奋的意义。思嘉脸红得像苹果,眼睛里闪耀着泪光,笑个不停。她的笑声让大家都觉得开心,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她这样笑了。这使杰拉尔德更加高兴,他的眼睛总盯着思嘉看,往常那呆滞的眼神不见了,而且每当她经过时都要拍拍她的臂膀。女孩子们都激动得像在准备一次跳舞晚会,她们兴奋地拆呀,剪呀,缝呀,就像在给自己做一件新衣服一样。
思嘉打算到亚特兰大去借钱,甚至愿意把塔拉抵押出去。可是,到底什么叫抵押呢?思嘉说他们可以用明年的棉花轻易地赎回来还有多余的。她说得那么肯定,导致在座的人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好问的。别人问谁来借给她这笔钱时,她说:“别管闲事。”这样的回答把大家都逗笑了,她们都和她开玩笑,问她的那位百万富翁朋友究竟是谁呢?
“一定是瑞德·巴特勒船长,”媚兰用略带置疑的口气说。这个看来不可思意的设想又引起大家一阵哄笑,因为他们知道思嘉最讨厌巴特勒,每次一谈到他就骂他是“下流坯”的。
但是思嘉对媚兰的揶揄竟然没有反驳,而同样在开玩笑的艾希礼留意到嬷嬷匆匆对思嘉丢了个防范的眼色,于是笑不出来了。
苏伦也被这种场合的晚会气氛所感染,拿出她那件虽然旧旧的但很漂亮的爱尔兰花边护肩来。卡琳也示意要思嘉穿她的便鞋去亚特兰大,因为这大概是目前在塔拉最好的一双鞋。媚兰恳求嬷嬷留给她足够的天鹅绒碎块补她那顶旧软帽的边框,说那只老公鸡如果不跑到沼泽地里去,就会同它那些华丽的古铜色和翠绿色尾毛在一起了。这话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思嘉看着他们欢乐的笑容,听着那些笑声,心里无比的悲痛。但她不能让他们知道:
“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南方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他们还天真地以为,不管周围的一切如何变化,真正可怕的事已经过去了,因为他们还是他们,奥哈拉家的,威尔克斯家的,汉密尔顿家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甚至黑人也这样认为。多么愚蠢的人啊!他们永远也不会明白!媚兰可以穿一身补丁的衣服,可以摘棉花,甚至帮我杀人,但无论如何也不会使她改变。她还是那个胆小而高贵的威尔克斯太太!艾希礼能够面对死亡和战争,能够忍受蹲监狱之苦,能够回家过比现在还要坏的生活,可他跟那个拥有‘十二橡树’村农场全部产业的绅士可以说毫无一致。威尔有了一点点变化,他看到了事物的真象,不过他也没有东西可的丧失。至于苏伦和卡琳——她们还以为这一切都会过去,她们甘心忍受着,因为她们觉得这局面早晚会结束。她们企盼上帝会创造一个奇迹,然而上帝没有。在这附近唯一会出现的就是瑞德·巴特勒身上的那个奇迹。他们是不愿意改变的,也许他们不能变,只有我才是惟一改变了的人——可是如果我还有办法,我也不会去变的。”嬷嬷终于把所有的男人都赶走,把门关好,然后让思嘉试衣裳。波克扶杰拉尔德睡觉去了,只有艾希礼和威尔在前厅坐着。他们很久没有说话,威尔嚼着烟草,显得无拘无束。
“这次到亚特兰大去,”他慢吞吞地说:“我很反对。一点也不赞成。”
艾希礼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心想威尔也有他心中那种疑虑。
那是不可能的。威尔对那天下午在果园里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也不会明白它是如何逼得思嘉无路可走。威尔没有注意到嬷嬷说起瑞德·巴特勒的名字时脸上的那种表情;威尔更不知道瑞德是有钱而又名声不好的人。至少,艾希礼认为他不清楚这些事,不过他回到塔拉以后已经知道,威尔像嬷嬷一样似乎不用说便了解所有的事情,甚至还有预感。周围有某种不祥的气氛,可是他没有能力挽救思嘉。那天夜里她没有正眼看过艾希礼一眼,她觉得艾希礼的神气很吓人。他没有权利问她究竟想干什么。他紧握双拳,一副无奈的样子。凡是有关她的事情,他都没有权力干涉,当天下午他已经彻底丧失了这种权利。他不能帮助她,谁都不能够帮助她。不过,只要他想起嬷嬷和她剪裁窗帘时表现出那种冷峻的态度,便稍微得到安慰了。
他想,嬷嬷会照顾思嘉的,无论思嘉是不是愿意,她都会这样。
“这些都是我造成的,”他后悔地想,“是我把她害成这样。”他想起那天下午她是如何挺着胸脯从他身边走开的。他知道在她的词汇里没有“仗义”这样的词,如果你说她是你见过最勇敢的女人,她会感到莫名其妙。他知道,她永远不会清楚,当他觉得她勇敢时曾将多少高尚的事情都归于她。他知道,她比谁都能勇敢地面对现实,面对生活,用她自己的坚韧意志去抵抗可能遇到的困难,即使发现失败也要继续战斗下去。
过去四年他也看到了一些不肯承认失败的人,一些明知处境十分危险,还要逞一时之勇的人,结果他们还是失败了。
艾希礼注视着威尔,心想他没见过像思嘉·奥哈拉身上所拥有的勇敢。现在,她将穿戴起她母亲的天鹅绒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