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她老了。好多的事已消耗了她的全部感情,开始是那个税金的惊人消息;然后是艾希礼;末了是她对乔纳斯·威尔克森的一场气愤。现在,她不再渴望爱情了。如果说她的感觉能力还没完全丧失,那么她一定会有力量起来反对她头脑中正在形成的那个计划,因为这世界上她最讨厌的就是像瑞德那样的人了。可是她没有了感情的因素,她的思想是那么实际。
“那天晚上他甩掉我们的时候,我对他说过些过份的话,不过我有办法让他忘掉。”她这样想着,显然相信自己依旧很动人,“只要我在他身旁,巴特勒还是不好对付的。我要叫他觉得我一直爱他,那天晚上只不过是心烦意乱罢了。唔,男人只要你恭维奉承他,他什么都相信……我决不能让巴特勒知道我们现在身处困境,要先征服他再说。即使他怀疑我们很穷了,他也不会知道我所需要的是钱而不是他这个人。反正他不会知道,因为连皮蒂姑妈也不清楚。等我同他结婚以后,他就必须帮助我们了。他总不能眼睁睁地让自己妻子家的人没饭吃呀。”他的妻子,瑞德·巴特勒夫人。在她的思考之下潜藏着的某种反感隐约动了动,但很快就过去了。她想起她同查尔斯度过的短暂蜜月中令人恶心的情景,他那笨拙的双手,他那不可思议的**——以及韦德·汉普顿。
“就这样吧。等同他结了婚再说吧……”“等结了婚以后,”记忆触动了警铃,一股冰冷的感觉从她的脊椎往下流。她又想起了在皮蒂姑妈家走廊上的那个夜晚,记起她问他是否在向她求婚,而他又是如何地笑,并且说:“亲爱的,我不打算结婚!”也许他不打算结婚。尽管她那样迷人,他还是没娶她。多可怕的想法!也许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并且正在追逐别的女人。
“我想要你超过任何一个女人……”思嘉紧握着拳头,几乎把指甲掐到手心肉里去。
“如果他忘了我,我也一定要让他记起来。我要想方设法叫他再一次想要我。”即使他不想娶她,那也有办法拿到钱的。毕竟,他曾经要她当他的情妇嘛。
她努力要同那三条绳子进行一次搏斗——对爱伦的思念、她的宗教信条,还有对艾希礼的爱。她知道自己心中的主意对于她母亲来说必然是丢脸的。她知道私通是一种犯罪。她也知道,像她现在这样爱着艾希礼,她的计划相当于双重卖**。
她没有退路。爱伦已经死了,她会理解她的。宗教用地狱之火来禁止私通,可是只要教会想想她是在挽救塔拉,使它得到和平,同时挽救她一家的生命——那么,如果教会还要懊恼的话,那就随它去吧。更何况艾希礼并不要她呀。不过,他是想要她的。每当她想起他吻她时那种温馨的感觉,就更能确信这一点。但是他永远也不会带她离开。真奇怪,怎么想跟艾希礼逃走就好像犯罪似的?在这个冬天傍晚的暮色中,她来到了从亚特兰大沦陷之夜开端的那条路的尽头。当初她还是个娇生惯养、自私自利、不懂人情世故的少女,浑身充满青春活力,很容易为生活所困惑。而此刻,走到了这条长路的尽头,那个少女在她身上早已**然无存。饥饿和劳累,恐惧和战争,带走了她的全部温暖、青春和柔情。她生命周围裹上了一层硬壳,而且,时间越长,硬壳越厚。
然而,直到现在,还是有两个希望支撑着她。她希望战争结束后恢复原来的样子。她希望艾希礼的归来能给她带去某种意义。如今两个希望都破灭了。而乔纳斯·威尔克森出现在塔拉更使她懂得,对于她,对于整个南方来说,战争永无止尽。最激烈的厮杀,最残酷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现在,艾希礼已经被自己束缚起来,比牢房还要坚固啊!
两者都令她绝望,并且在同一天发生,她彻底清醒了。她已经变成方丹老太太曾劝她不要做的那种人,成为一个饱经风霜而敢作敢为的女人。无论是爱情的丧失,还是社会舆论,她都不在乎了。只有饥饿和饥饿的梦魇,才最可怕。
她努力摆脱那些将她捆缚在旧时代的一切,现在轻松多了。她已经作出决定,并且一点也不害怕。她已经一无所有,只能下定决心了。
她想,只要瑞德跟她结婚,一切就办到了。可是如果他办不到呢?那也没关系,她同样会拿到钱。她有那么一会儿工夫竟怀着好奇心想当情妇会是什么样的滋味。瑞德是否要她留在亚特兰大,就像人们说的养在身边呢?如果他让她留在亚特兰大,那他必须付出足够的钱来补偿。思嘉对于男人的隐私一点儿也不知道,也无法了解这些问题。她还说不一定要有个孩子,那可简直是活受罪呀。
“以后再去想吧。”就这样,她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防止动摇自己的决心。今晚她就告诉家人,她到亚特兰大去借钱,也有可能用农场作抵押。
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好了。等到以后他们发现事与愿违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一想到这个计划,她就挺起了胸。她知道,这桩事很棘手。上一次,是瑞德讨好她,而她是掌权人。可如今她没有能力向他提条件了。
“可是我坚决不求他。我要像个施恩的王后那样。他不会知道的。”
她来到那块壁镜前,昂起头仔细打量着自己。她看见带有裂纹的镀金镜框里站着个陌生人。她仿佛是第一次看见自己。实际上她每天都照镜子,不过每次因为有事情压在心上,很少认真看过自己。是个陌生人呀!这个脸颊瘦削的女人不可能是思嘉呀!思嘉有一个漂亮迷人的脸蛋呀!可是这张脸一点也不漂亮,丝毫没有魅力。这是张苍白憔悴的脸,让人觉得病入膏肓了一样,令人害怕。她想:“我的容貌**不了他了。”于是更加绝望,“我瘦了——瘦得可怕啊!”她拍拍脸蛋,又摸摸锁骨,觉得它们已经从紧身上衣里突出来了,而她的**已干瘦,几乎平了。看来她必须在胸部塞些棉絮,使**显得丰满。可她一向看不惯这种女孩子的呀,假**嘛!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她的衣着。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裙,补丁一个又一个。瑞德喜欢女人穿得时髦。她满怀着期待的心情想起她穿得那件镶有荷叶边的绿衣裳和那顶羽毛装饰的绿色帽子,这些他都很喜欢。她还忌妒的想起埃米·斯莱特里那件红格衣服,那双带穗的红靴子和煎饼式的宽边帽。这些东西确实很俗气,但是很时髦,准能讨人喜欢。而现在,瞧,她真的很需要招人喜欢啊!尤其是瑞德·巴特勒!要是他看见她穿着旧衣服,不用说都会失败。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看到这一切呀!
她竟以为凭着她这消瘦的样子,破旧的衣裳,就可以到亚特兰大去拿住人家,真是太幼稚了!要是她在自己最漂亮的时候都不能得到他的爱,那么现在邋邋遢遢,就更没有希望了。如果皮蒂姑妈说的是真地,那他是亚特兰大最富有的人,并且很可能对所有漂亮女人都挑拣过了。她有些泄气地想,我还拥有大多数漂亮女人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决心。不过,如果我有件漂亮衣服——在塔拉再也找不到了。
“就这样吧,”她嘀咕着,失望地看着地板。她看见爱伦的地毯,它已经很旧了,而且很多人在上面睡过留下了许多污渍,让思嘉觉得塔拉像这地毯一样破旧不堪,更加沮丧了。然后她走到窗前,举起窗棂,打开百叶窗,一丝光线照进房里。她把头斜靠在窗帘上,两眼越过荒凉的田野向树林望去。
那窗帘使她上有一种刺痒又舒服的感觉,她轻轻地把脸贴在上面摩擦。忽然,她呆呆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它——
几分钟后,她将那沉重的大理石面桌子从对面拉过来。
桌腿下面生锈的脚轮吱吱作响。她把裙子扎起来,爬上桌,踮起脚尖去够窗帘杆。但是,那杆子挂得太高,她做得很困难,只得一次又一次跳起来去抓它,好容易把铁钉从木框上拉出来,窗帘和杆子同时掉下来落在地板上。
仿佛被施了魔法似的,嬷嬷那张宽大的黑脸瞬间出现在门口,她很困惑,好奇地看着思嘉。思嘉正站在桌上,准备跳下来,她脸上浮出高兴的微笑,嬷嬷马上怀疑起来。
“你动爱伦小姐的窗帘准备做什么?”嬷嬷问。
“你偷听?”思嘉反问道,一面跳下地来,然后将天鹅绒叠好。
“用不着偷听。”嬷嬷反驳她,一面双手叉腰,似乎想打架,“她的窗帘关你什么事了,犯得着你把杆子一古脑儿拽下来?爱伦小姐生前很爱惜这些帘子,我可不让你糟踏它们。”思嘉盯着嬷嬷,这眼光使人想起从前那个顽劣的小姑娘,对于那些年月,嬷嬷只有无穷的慨叹了。
“嬷嬷,快到阁楼上把我那只装衣服的箱子取下来。”她喊着,“我要赶紧做一件新衣裳。”嬷嬷恐惧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她连忙把窗帘从思嘉手里抢过来,紧紧抱着压在她那对下垂的**上,不让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