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低着头沉思。
“巴沙是谁?”老板坐下来问道。
“我的儿子。”
“姓什么?”
“符拉索夫。”
他点了一下头,取出烟袋,将烟叶倒入烟斗,有些犹豫地说道:
“听说过,我外甥和他认识。我外甥在牢中,名叫叶甫钦珂,您听说过吗?我姓郭本。用不了多长时间,凡是年轻的人都会被抓去坐牢的,我们这些老年人反而无忧无虑了!宪兵队的人跟我说过,要将我外甥流放到西伯利亚。要流放就流放吧!他娘的!”
他吸了一下烟,转过身子冲着尼古拉,又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那她不乐意吗?她与这件事有关系。人是自由的,坐烦了,就活动活动,走累了,就坐一会儿。被抢劫了——不要发出声音,被人打了——就忍着,被杀害了——就倒下。什么人都明白!可是我要让萨夫卡从牢中逃出来,叫他尽快逃跑。”
他那简洁的犹如狗叫般的话语,让母亲困惑不已,但结尾一句话令她情不自禁地羡慕起来。母亲冒着寒风冷雨在街道上前进,又回想起尼古拉:“啊,他的变化真大啊!”她想起郭本时,祷告般的思忖道:“由此可知,不单单是我对生活有新的看法!”她紧接着回想起儿子的事情:“他如果同意了那该多好啊!”
礼拜天,母亲再次到监狱里探望巴威尔。
当她在监狱的办公室与巴威尔告别的时候,感觉手心里有一个纸团。
她仿佛被纸团烧疼了手心似的抖动了一下,匆忙用恳求与搜寻的眼神看看儿子的面孔,可是没有得到答案。
只见他淡蓝色的眼睛中仍然流露出那种她了解的、往常的、冷静而镇定的笑容。
“再见了!”母亲叹了口气说道。
儿子和她握了握手分别了,他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关切的表情。
“母亲!再见!”
她握住他的手不肯松开,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要担心,不要生气!”他向伤心的母亲安慰道。
她最后还是从这句话与他额头执拗的皱纹里得到了答案。
“哎,你怎么了?”她低下头,含混不清地说道,“那有什么。”
母亲加快脚步离开了,不敢再瞅他一眼,因为眼睛中的泪水与抖动的嘴唇已经难以抑制她的感情了。
一路上她都觉得,握着儿子回答的那只手的骨头在隐隐作痛,胳膊异常沉重,肩膀上似乎被人狠狠揍了几下。
刚回到家里她就马上将纸团塞到尼古拉的手中,站在他跟前期待着。他把她紧紧捏的纸团打开的时候,她又一次感到了希望的抖动、高兴的奔放。
但是尼古拉说道:
“这是自然的!他是这样写的:‘我们决不会离开的!同志们,我们不能逃跑。里边的人没有一个同意,这样会丢掉自己的尊严。请想想那个最近被抓的农民,他应当得到你们的照料,为他花费气力也是值得的。他在这里处境困难,每天都同狱吏发生冲突,已经关在地牢中整整一天,他们在折腾他,大家恳求你们照料他。请安慰一下我的妈妈,对她解释一下,她会明白的。’”
母亲仰起头,低声而颤抖地说道:
“没有必要跟我解释呀!我明白!”
尼古拉马上将脸扭过去,拿出手帕使劲儿擤了一下鼻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感冒了。”
然后,他用手遮着眼睛,扶了一下眼镜,在屋子里走动着说道:
“我们这下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没关系!叫他们审讯吧!”母亲说完紧蹙起眉头,心里充满沉重且模糊的忧愁。
“我刚刚收到一个彼得堡同志的来信。”
“他流放到西伯利亚也能逃出来,是吗?”
“当然可以!这个同志写道,很快便定案了,判决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人被流放出去。看到了吧?这群可恶的骗子将他们的审讯变成最庸俗的闹剧。您要明白——审讯在彼得堡就拟定下来了,在审讯以前——”
母亲插话说道:“不要提这件事情了,尼古拉·伊凡诺维奇!不用安慰我,也没有必要跟我解释。巴沙是不可能错的,他不会让自己与其他人白白受苦的。他爱我,那是肯定的!您瞧,他在牵挂我。他不是也写着——请您安慰她,向她解释,对吗?”
她的心激烈地跳动着,大脑因为高兴而开始眩晕。
“您儿子是个很出色的人!”尼古拉十分寻常地大声夸赞道,“我很尊敬他!”
“那,我们再想一下有关雷宾的事情吧!”母亲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