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第十三章（第2页）

“哎，我们现在开始看书吧，母亲?”

她微微一笑，执拗地表示拒绝。他那样的微笑让她感到难为情，觉得有点儿委屈。她思忖道：

“如果这是在嘲笑我——那就没有必要了?”

后来，她时常向他问一些书中她所不明白的字眼儿。在她问他时，双眼总是冲着一边看着，装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安德烈猜到她是在悄悄地自学，明白她害羞的心理，接着便再也不提议与她一块儿读书了。

没过多长时间以后，母亲冲着安德烈说：

“眼睛不管用了，安德烈，配副眼镜才行。”

“好呀!”他赞成道，“那么星期天我们一块儿进城，叫医生为您配上一副眼镜。”

母亲已去过三回了，要求与自己的儿子见见面，可是每回都被宪兵队的那位将军——那位紫红脸膛、大鼻子、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很不客气地回绝了。

“大婶子，一个星期以后吧，当前是不能的!一个星期以后——我们为你出主意——不过现在却是不能的。”

他又圆又胖，让她想到了熟透的、放了很多天的、外边早已长了霉菌的李子。他总是用一根很尖的黄色牙签剔着那满嘴细碎的白牙。细小的眼睛绿莹莹的，十分温和地微笑着，他的音调听起来使人感到和蔼可亲。

“还挺客气的!”母亲一边思忖着，一边冲着一撮毛说道，“他总是满脸微笑。”

“是的!”一撮毛说道，“他们样子还算可以，很客气，一直都是面带微笑。假若有人吩咐他：‘哎，这个睿智且正直的人对我们来说很不利，快点儿给我拖出去绞死!’那么，他们同样会面带微笑拿去绞死的——绞死以后，他们同样是面带微笑吧!”

“和上次搜身的那个比起来，他要老实点儿，”母亲作了比较，“那个一瞧就知道是个狗腿子。”

“他们全都不是人，只不过是一些用来打人的铁锤工具。利用他们来折磨我们的同志，让我们变得服服帖帖，他们自己就是把我们管理的服服帖帖的工具——别人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干他们不想也不问。”

她终于获得批准能够与儿子见面了。

星期天，她老老实实地在监狱办公室的墙角处坐着。在那间低矮肮脏的房间当中，除去她以外还有几位等着探监的人们。他们或许不是头一回来这儿，彼此都认得。在她身旁，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坐在那儿，脸上到处都是皱纹，可是她的双眼却像年轻时一样有活力。她转动着很纤细的脖子，热诚地望着大家，聆听着其他人的谈话，。

“被监禁的是你什么人?”符拉索娃静静地问她说。

“是我儿子，一名大学生，”老妇人大声答道，“你呢?”

“也是儿子，一名工人。”

“他姓什么?”

“符拉索夫。”

“没有听说过。进来已经很久了吗?”

“已经是第七个星期了。”

“我儿子已经是第十个月了!”老妇人说道。在她的声音当中，母亲觉得有一种仿佛是自豪的怪异的味道。

“没错!”秃头老人很快地说道，“没有耐心了……大伙儿都在着急，都在不停地叫嚷，所有的一切都在涨价。而人的价格，却变得更低了。迁就容忍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一点儿没错!”军人说道，“太不像话了!应当下一道坚决的命令：‘不许讲话!’应该这样做。一道坚决的命令!”

他们彼此间说话有了相同的目的，因此气氛开始变得很活跃。每一个人都想快点儿说出自己对于生活的看法，而大伙儿都降低了音调在交谈。在他们的身上，母亲体验到一种不熟悉的东西。平日在家中，说话并非这样，始终都是很容易理解、简明与响亮。

一个蓄有西方式的红胡子、长得胖胖的看守，喊出了母亲的名字，由头至脚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冲着她说：

“跟我来!”接着他领她进去，腿有点儿瘸。

她一步接一步紧跟在看守身后，很想朝着看守背上推一下，让他走得快点儿。巴威尔在一间小屋当中站着，面带笑容地把手伸出来。母亲抓着他的手笑着，不住地眨着双眼，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只是小声地说道：

“你好，你好。”

“妈妈，让您的心平静一下!”巴威尔抓住她的手说道。

“没什么。”

“大妈!”看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也必须分开一点儿——你们之间应当拉开一点儿距离。”

看守这么讲着，高声打了一个哈欠。巴威尔向她询问身体的健康状况，打听家中的事情……母亲仿佛在思考其他的某个问题，所以在她儿子眼中不断地搜寻，可是却没有找到。他与往日一样的冷静，只是脸色略微有点儿发青，眼睛似乎比以前大了一点儿。

“莎什卡向你问候!”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