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向树林逃去。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进过林子。不过他很精明,知道自己可以躲在树丛里,或者爬上一棵树,这比在空地上逃脱的机会要大得多,也要容易得多。要是连这个也不知道,那他就是蠢得连一只老鼠或者一条鱼都不如了。
然而,当他进了树林时,他发觉那个地方和他幻想的树林大不相同。他冲进一片茂密的杜鹃花,自己立刻就被困在了陷阱里面,那些树枝勾着他的腿,勾着他的胳膊,戳他的脸,戳他的肚子,他只好紧紧地闭着眼睛。不过这在他也没有多大损失,因为他至多也只能看出两三米远罢了。
等到他从杜鹃丛里脱身出来,那些蒲草和芦苇又把他绊了一跤,后来又把他的指头划破了,划得很惨,他感到痛极了。
白桦树的枝条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汤姆,这和伊顿学校年轻人挨的鞭子不同,因为树枝打着脸。被称作“法官”的棕榈树挡着汤姆,划破了他的裤子和腿,就像鲛鱼嘴一样锋利,人也是一样,有的人被称为“法官”,而他也有一口锋利的牙。
“我必须得出去,”汤姆想,“不然的话,我就得陷在这里等人来把我救出去,那正是我害怕的事。”
但是,怎样出去却是个难题。说实在的,我就不认为他会出得去,要不是他突然把头撞在石头上,恐怕一世也出不去,最后只好让那些蓬蒿用它们的叶子把他埋葬掉。
把头撞在石头上可不是什么好滋味,尤其是撞上一堵高墙,石头全砌得立着,一块尖角的石头撞在你的鼻梁上,撞得你眼前直冒金星。当然,星星是美丽的,但是不幸的是这些星星在万分之一秒之间就消失掉了,然而,随着这些星星而来的疼痛却并不消失。
汤姆就是这样把头撞痛了,但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根本就不当回事儿。他猜想墙的那一面会是树林的尽头,就爬上墙头又爬过墙去,活像只松鼠。
汤姆想着想着就已经到了一大片沼泽的面前,沼泽地里松鸡最多。乡下人把这片沼泽叫做哈特荷佛泽。远远望去,只看见无穷尽的石楠树、沼泥和石头,一直伸展到天边。
汤姆是一个机灵的小家伙,就跟一头上了年纪的公鹿一样。怎么会不是这样呢?他虽然只有10岁,却比大多数公鹿活得时间长,何况生来就比公鹿聪明得多。
他跟公鹿一样知道,要是他退后的话,一定会把那些猎狗招来。因此,他跳过墙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突然向右手方向急转过去,沿着墙下面跑了半公里路。
于是,爵爷、管家、花匠、农夫、挤牛奶的女佣人和所有叫嚷的人却朝着相反的方向追了半公里,而且在墙这边。这样一来,就使他们和墙外的汤姆隔开了有一公里路。汤姆听见那些人的喊声在林子里逐渐消失,快活地发出了冷笑。
不久,他碰到地上一个凹下去的斜坡,他一直走,走到坡底的时候,这才勇敢地不再利用那堵墙,转身向沼地走去。他知道自己和敌人之间已经隔开一座小山,向前走不会被他们看见。
然而,在那些人里面,那个爱尔兰女子偏偏望见汤姆逃去的方向。
她一直在众人的前面,但是她既没有走,又没有跑。她像溪水一样静静地移动,很平稳而且很文雅地一路过去,两只脚换得非常快,简直叫人看不出哪一只在前,哪一只在后。最后,大家相互问起这个古怪的女子是谁,但是没有人说得出来,只好说她肯定是汤姆的同伙。
当她走到林子里时,一下子不见了。简直让人不可思议。大家再看也仍旧看不见。原来,这女人已经悄悄地随着汤姆翻过墙,汤姆走到哪里她就悄无声息地跟到哪里。约翰爵爷和余下的人从来就没有看见过她。看不见她,也就不注意她了。
这时候,汤姆已经走进石楠丛里,石楠长在一片沼地上,就和我们这一带沼地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沼地里到处都有石头。汤姆越朝上走,沼地反而变得坑坑洼洼。不过还不算怎样难走,汤姆能够慢慢走来,一面抽空欣赏这个怪地方。对于汤姆来说,那简直是个怪异莫测的新世界。
他瞧见好多大蜘蛛,背上长了许多王冠形和十字形的花纹。它们都坐在自己的蛛丝网中间,看见汤姆走来时,就把蛛丝动得非常之快,以至于很难看清它们的身影。
接着,他又看见些蜥蜴,有的褐色,有的灰色,有的绿色。汤姆以为这些是蛇,会咬痛他。但是那些蜥蜴却和他一样害怕,飞快地钻进石头丛里去了。
后来,在石头下面,他看见一个十分美丽的大东西。那东西长着尖鼻子,浑身褐黄,尾巴上拖着白须,原来是只母狐。它的四周,有四五只肮脏的小狐狸,那种可笑的样子汤姆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母狐朝天躺着,在地上打着滚,四条腿和头尾,在明亮的太阳光下伸开;小狐狸飞快地在它身上跳过来,跳过去,绕着它跑,咬它的爪子并且使劲拖它的尾巴,玩得很开心。母狐好像也觉得非常开心似的。
但是,里面有一只自私的小家伙偷偷溜开去,找上附近的一只死乌鸦,把死乌鸦拖来打算藏在那儿,那只死乌鸦差不多倒有它身体一样大小。于是,它那些小兄弟看见它这样,也都叫唤着赶过来,这时候,一头撞见汤姆。大伙儿全溜了回去。母狐跳了起来,嘴上衔了一只小狐狸,其余的跟在它后面,全逃进石头中间一条黑缝里去。这一幕就此结束。
接着,汤姆吓了一大跳。当他正在爬上一座沙坪时,只听见呼噜呼噜、叽叽咕咕的声音,一个什么东西在他脸上飞过去,非常可怕。他以为地底快要炸开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汤姆终于睁开了闭得紧紧的眼睛,他发现眼前原来不过是只老雄山鸡,在沙里洗澡,就好像阿拉伯人没有水可供洗澡,拿沙子来代替一样。当时汤姆险些儿踩到它身上,所以它跳了起来,发出一种尖厉的声音,像开得飞快的火车发出来的一样。它丢下老婆和孩子让它们自己去想办法,活脱是个老懦夫。
老雄山鸡一面逃,一面叫着:“噜唔克,噜唔克——救命啊!救火啊!有人抢东西啦!——噜唔克,噜唔克——世界末日到啦!叽咕!叽咕!”
它一直就是这么设想,只要在离开它鼻子一寸的地方出了什么事情,它就幻想是“世界末日”来了。但是世界末日并没有来,那老雄山鸡却很有把握认为是“世界末日”来了。
过了一个小时以后,老雄山鸡回到老婆和儿女那里,疑神疑鬼地说:“啯啯啧,我的乖乖,世界末日还没有真正来呢!但是我敢保后天一定回来——叽咕!”
然而,这样的话老雄山鸡的老婆已经听见了多少次,它完全懂得,而且还比老雄山鸡懂得多一点。并且它是一家的主妇,还有7只小山鸡要天天喂食洗澡,这使它的想法非常实际,而且性情有点急躁,所以它回答老雄山鸡的话只是“啧啧啧——去捉蜘蛛去,去捉蜘蛛去——叽咕!”
汤姆就这样走呀走呀!自己简直不懂得为什么要这样走下去。但是,他喜欢这个辽阔而且古怪的地方和这里凉爽、清新、令人兴奋的空气。不过,登山越高,他就越加慢了下来,因为地面实在变得太难走了。
现在,他脚下踩到的已经不是松软的草泥和潮湿的石头,而是一大片石灰岩,就像铺得很坏的人行道一样。在岩石中间有着很深的裂缝,里面长满了羊齿草。他要在一块块石头中间跳过,因此有时候失足落在石缝里。虽然他小小的光脚趾头相当结实,也不免跌痛。然而,他仍旧向前走,向上爬,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那个曾经跟着汤姆在路上一起走的爱尔兰女子自始至终都跟在汤姆后面,在沼地上走着。汤姆瞧见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大吃一惊。然而,虽然她经常看见汤姆,汤姆却从未看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汤姆很少回头看她,还是因为她藏身在岩石和土丘后面,汤姆根本就看不见她。
他现在觉得有点饿了,而且口渴得很。原因很简单,他跑了很长的一段路,这时太阳已经从天上升到天顶上,那些岩石热得就像铁锅一样烫,石头上面的空气都是干热的,就像石灰窑上面的空气那样打着旋,使周围的东西望上去都在动**溶解。
但是,他能看出没有一个地方有东西吃,更没有水喝。
荒漠中到处长满樾橘树和浆果树,但是现在是6月里,树还开着花。至于找水,谁能在石头和岩缝里找到水呢?他有时候走过一些又深又黑的地洞,一直深入地底,就好像什么住在地下的矮人家的烟囱似的。
他走过这些地洞时,每每能听到几十米深下面“叮当”泻落的水声。他多么渴望下去润一润他的干燥的嘴唇啊!然而,尽管他是个勇敢的扫烟囱小孩,像这样的“烟囱”他可不敢爬下去。
山中水流尽处是石洞。所以他向前走了又走,一直走得头脑热得发昏,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啊!”他心里想,“有教堂的地方总是有房屋和人烟的,或者会有人给我一点吃的和喝的呢!”于是,他的脚又走动起来,去找那所教堂,因为他肯定自己刚才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钟声。
才走了一分钟,他向四下眺望时,又不由得停了下来,说:“怎么,世界是多么大啊!”
的确如他所说,从山顶上他能够望见很远的地方,他有什么望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