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乔治不顾娜娜的禁令,偷偷进了公馆。弗郎索瓦明明看见他进来了,不过仆人们都想私下里讥笑女主人,等着看她的笑话。乔治一直溜到小客厅,他听见他哥哥说话的声音,便停下脚步,躲在门后,里面的全部经过他都听见了,包括接吻求婚的声音。顿时,他浑身不寒而栗。他痴痴地离开了娜娜的住所,感到头脑里空空的。他走到舍利厄街后,回到他母亲的套间上面的自己的卧室里,才号啕大哭起来。这一次,他不再怀疑了。一幕可憎的景象总是浮现在他的眼前,娜娜躺在菲利普的怀里,他觉得这简直是**。当他觉得平静下来时,那可怕的一幕魅影般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妒火又一次燃烧起来,他一头栽在**,紧咬床单,骂下流话,越骂越使他疯狂。白天就这样过去了。他借口偏头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了夜晚,就更可怕了,他不断做噩梦,心里萌生杀人的疯狂念头。如果他哥哥住在家里,他就一刀子把他捅了。天亮时,他才恢复了理智。他认为该死的是他自己,等有一辆公共马车经过时,他就从窗户跳下去。将近十点钟时,他出去了,他在巴黎四处游**,在一座座桥上徘徊,最后心里感到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欲望,他想再次见到娜娜。也许她的一句话就能挽救他,当他跨进维里埃大街那座公馆时,时钟正好敲响三点的钟声。
将近中午的时候,一个可怕的消息给了于贡夫人当头一棒。菲利普昨天晚上已经被捕入狱,罪名是贪污连队公款一万二千法郎。三个月来,他不断挪用小笔公款,用伪造单据的方法来掩饰,希望不久就能把钱还上;由于管理委员会的疏忽,这种贪污行为每次总是没被发现。得知儿子犯了罪,于贡太太惊呆了,愤怒之下,破口大骂娜娜;她知道菲利普同娜娜的关系,经常为这件事而揪心,生怕祸事发生,所以她才一直留在巴黎没走;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闹出这样丢脸的事。现在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给钱给儿子,似乎自己是儿子的同谋犯。她倒在一张扶手椅上,两条腿瘫软了不能动弹,她觉得自己成了废物,不能为儿子去奔波,只好待在那里等死。不过,她突然想起乔治,心里总算有了一点安慰,乔治在她身边,也许他能出去奔走一下,能救救她和菲利普。于是,她决定不找任何人帮忙,希望这件丑闻不让外人知道,便拖着脚步上楼,心想自己还有一个心爱的儿子在身边。但到了楼上,房间里没有人。门房告诉她,乔治先生很早就出去了。这间房子是第二件祸事的预兆;**乱糟糟的,床单上留下嘴咬过的痕迹,这都可看出乔治是多么痛苦;一把椅子扔倒在地上,周围是乱七八糟的衣服,像一个死亡的椅子。乔治一定到那个女人家去了。于贡夫人眼里没有泪水了,两条腿恢复了气力,走下楼去。她要她的两个儿子,她要去把他们讨还回来。
从早上起,娜娜就很烦恼。首先是买面包的在九点钟时拿着账单来催账,而欠款只有区区一百三十法郎,在娜娜的富丽堂皇的公馆里,却付不起这笔钱。他已来过二十次了,自从他不肯赊账那天起,娜娜就不去他的店里买面包了,对此他十分恼火;现在连仆人们都站在他一边。弗朗索瓦对他说,如果他不大闹一场,太太是决不会付钱的。夏尔说他也要上楼去讨一笔拖欠了很久的草料旧账,维克托里娜劝他再等等,等有最好的一位先生来与太太正在谈话时闯进去,这样就可以把钱弄到到手。厨房成了热闹的地方,所有供应商对公馆的事都了如指掌,因为那些仆人整天过着闲适的生活,饱食终日,无事可做,他们把娜娜的丑事一五一十地捅出来,说太太剥掉衣服,一丝不挂。总之,什么刻薄的话都说得出口,只有朱利安一个人装着维护娜娜:不管怎么说,太太还是挺漂亮的。这时,别的仆人便一起指责他同女主人睡过觉,而他立刻装出不可一世的样子笑了。这可惹怒了厨娘,因为她对这类事很反感,恨不得是一个男人,朝这种女人的屁股上吐唾沫。弗朗索瓦使坏,让面包店老板待在前厅里等候,但又不把这事禀告女主人。吃午饭时,娜娜下楼,正好迎面撞见他。她接过账单,叫他三点钟左右前再来。于是他一边骂一边走,发誓说下午一定准时来,不管怎样,一定要把钱要回去不可。
娜娜很恼火,午饭也没吃好。这一次,她一定要打发了这个买面包的才行。她已多少次把这笔款子准备好了,可是总是等不到他来,就顺手花掉了,不是今天用来买鲜花,就是明天捐给一个老年警察。她还指望菲利普来,她还感到奇怪,怎么看不见菲利普给她送那两百法郎来呢?真倒霉,前天晚上她还给萨丹买了一些衣服,花了近一千二百法郎,简直抵上一份嫁妆的钱,现在她手头一个路易也没有。
将近两点钟光景,正当娜娜忐忑不安时,拉博德特来了。他带来了新床的图纸。娜娜这时不再烦闷了,一下子快活得把什么都置之脑后。她一边拍手一边跳舞。然后她怀着无限的好奇心,俯在客厅的一张桌子上,仔细察看那张设计图,拉博德特在旁边给她解释:
“你瞧,这就是床身。中间是一丛盛开的玫瑰花,这儿是一个用花朵和花蕾编织成的花环,叶子将用金绿色,玫瑰花用金红色……这儿是床头的图样,银制床架上有一群小爱神在围成圈圈跳舞。”
她被他说得心花怒放,打断他的话:
“啊!角落上的那个小家伙真滑稽,屁股朝天……嗯?他笑的样子多鬼啊!他们的眼神都很不正经!……你知道,亲爱的,我可不敢在他们面前干风流把戏喽!”
她的自豪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金银匠说过,就连王后也没睡过这样的床。不过,这里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拉博德特让她看两幅床腿的图样,其中一幅是仿船形的床腿图样,另一幅则是人形图案,一个蒙着薄纱的夜女神,被一个人身羊足的农牧神揭去了薄纱,露出了光艳照人的**。拉博德特又补充说,如果选择后一幅图案,金银匠就打算把夜女神制作得同她一模一样。这样大胆的想法,她听后高兴得脸都发白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被塑成银雕像,象征着温和、欢乐的黑夜。
“当然,你只要把脑袋和肩膀露出来给他们做模型就行了。”拉博德特说。
她泰然自若地瞧了他一眼。
“为什么?……既然要塑造一件艺术品,就是**着让雕塑家塑造,我也无所谓!”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了,娜娜选择了人形床腿。这时拉博德特叫住她。
“等一等……这么一来要增加六千法郎。”
“哎!这对我来说小意思!”她边笑边嚷道,“还怕我的小傻瓜没有钱吗!”
现在她在熟人中间,总是用“小傻瓜”来称呼米法伯爵,而那些熟悉的男人也是这样问她:“昨晚你见到你的小傻瓜了吗?”这样的亲昵称呼仅仅表示关系亲近,她还不敢用来当面叫他。
拉博德特一边卷图样,一边向她作最后解释:金银匠答应在两个月内交货,大约十二月二十五日左右,从下星期起,一个雕刻师就来给夜女神塑模型。娜娜送他出门时,想起面包店老板讨账的事。就突然问他:
“我说,你身上有十个金路易吗?”拉博德特有一条自认为十分好的原则,就是永远不借钱给女人。他的回答像平常一样:
“没有,姑娘,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要不要我去找你的小傻瓜呢?”
她说不要去,去也没有用。因为两天前,她已经从伯爵那里掏了五千法郎。不过,她又后悔自己太谨慎了。拉博德特走后,面包商又来了,虽然才到两点半钟。他粗野坐到前厅的一条长凳上,扯着嗓门咒骂起来。娜娜在二楼听到骂声,气得脸色发白,尤其令她难过的是,仆人们都在暗地里开心,他们的谈笑声越来越放肆,一直传到她的耳里。他们在厨房里笑得要死;马车夫在院子深处向里面张望,弗朗索瓦无缘无故穿过前厅,对着面包商作了一个会心的微笑,随后赶紧去向其他仆人报告消息。大伙都瞧不起娜娜,他们的笑声简直把墙壁都震动了。娜娜感到自己孤单一人,连仆人们也瞧不起她,他们窥伺着她的一举一动,用下流的语言侮辱她。她本来想向佐爱借一百三十三法郎,现在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已经欠了佐爱的钱,她自尊心太强了,不想去冒遭到拒绝的危险。突然有个念头使她那样激动,便回到了卧室,大声说:“算了吧,算了吧,姑娘,靠你自己吧……你的身体是属于你的,与其被人侮辱,还不如利用自己的身体。”
说完,她叫也没叫佐爱,就匆匆地穿好衣服,想赶快去特里贡那里。手头紧的时候这是她最后的避难所。那个老太太经常来求她,她会根据自己的需要拒绝或答应;而当她的王后般的生活急需用钱的时候,她确信在特里贡家有二十五个路易等着她。她经常大大方方地到她家去,已经成了习惯,就好像穷人进当铺一样。
可是,她一从卧室出来就撞上了站在客厅中间的乔治。她松了一口气,没有注意到他蜡白的脸色和一双眼睛中的阴暗的火焰。
“啊,你一定是你哥哥派来的吧!”
“不是。”男孩回答道,脸色越发苍白了。
听了这话,她做了个失望的动作。那么他来干什么?他为什么挡住她的路?对不起,她有急事。转回身,她问:
“你有没有钱?”
“没有。”
“一点不错。我真傻!你连连一个苏也没有,连付公共马车的钱都没有!……妈妈不给。你们还说自己是男人!”
她想转身要走。但他一把拽住她,他想与她谈谈。娜娜把他推开,重说一遍她时间很紧,但他一句话就阻止她:
“听我说,我知道你要嫁给我的哥哥。”
天呀,这真是滑稽。她跌坐到一张椅子上,大笑一番。
“是的,”男孩接着说道,“我不想你那么做……你应该嫁给我……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什么,你也来这一套吗?”她说,“唔,这是家族遗传病……不,决不!绝对不行!我什么时候叫你做过这么荒唐的事情!不,你们两兄弟谁也不行!”
乔治脸上露出了喜色,也许他弄错了。他继续说:
“那么,你得发誓,不再跟我哥哥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