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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页)

“和太太在那里的是你的哥哥吗?”

“是的。”男孩哽咽地答道。

又是一轮新的沉默。

“而那让你很担心,是吗,乔治先生?”

“是的。”他用同样痛苦的声音回答道。

佐爱不慌不忙地叠好一件缀着蕾丝的衣物,接着慢条斯理地说:

“您完全没必要担心了……太太会处理得很妥当的。”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是她并没有离开房间。她在屋子里慢条斯理地呆了整整一刻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男孩子的愤怒,也没有注意到他因怀疑和压抑而变得惨白的脸庞。他不停地用眼角的余光朝客厅的方向瞥去。是什么可以让他们在一起花那么长时间?也许娜娜始终在哭泣。他的哥哥为人粗暴,一定会扇她几个耳光。最后,等到佐爱终于离开了房间,他就立刻跑向了房门,再次把耳朵贴到门上。但是这一次,他听到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低声软语和像被挠到痒处的女人发出的压抑的咯咯笑声,他吃了一惊,完全懵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娜娜把菲利普送到了楼梯口,随后就是亲切友好的互相道别。

乔治大着胆子走进客厅时,娜娜正站在一面镜子前看着自己。

“还好吗?”他极其困惑地问道。

“什么还好吗?”她说,头也没转。

随后,她又漫不经心地加上一句:

“你告诉我的都是些什么话?你的哥哥人很好!”

“所以都谈妥了,是吗?”

“当然,都谈妥了……你是怎么回事?人家还以为我们会打上一架似的。”

乔治还是不明白。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以为我听到……你是哭了吗?”

“我哭了?”她叫道,看着他的眼睛,“你做梦了吧!你怎么会以为我哭了?”

接着,因为不听她的话,躲在门后偷听,男孩马上被责备了一通,这令他懊恼不已。她拒绝听他辩解,但他又回到那个话题上,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马上就明白了他是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如果我真的是个**,那么,考虑到你的年龄和家族名誉等问题,他的干涉是合情合理的。哦,我是理解那种感觉的……但是他一眼就看透了,他的言行举止就像一个完美的绅士……所以别再担心了。一切都过去了,而且他会让你的妈妈放下心来。”

接着,她笑着说:

“另外,以后你会在这里看到你的哥哥……我已经邀请了他,他会来的。”

“哦,那么说他会到这儿来。”男孩说道,脸色变白。

他不再说话,也没有再提到菲利普。她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他则用两只悲伤的大眼睛看着她。无疑,他很高兴事情得到圆满的解决,因为他宁愿死也不要和娜娜分开,但是,在他的心底,却又有一种隐隐的苦楚,一种深邃的悲痛,那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而且也是不敢讲出来的。他一直不知道菲利普是怎么说服他们母亲的,但是事实就是,三天后她就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丰代特庄园。就在那天晚上,乔治正在娜娜的房子里,听见弗朗索瓦宣布中尉来了,他吓了一大跳,但是中尉只是愉快地和他开起了玩笑,把他当成了一个做了件顽皮事的淘气鬼,并且认为帮他处理掉一桩微不足道的顽皮事也没有什么。然而男孩依然心情沉重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们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使他像个小姑娘一样涨红了脸。他比菲利普小了十岁,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他害怕哥哥就像害怕父亲一样,有什么风流韵事都对他瞒着。因此,他看到哥哥对娜娜的举动是那么亲密,并且听到他像一个身强体壮,爱寻欢作乐的人那样哈哈大笑时,他就有一种紧张不安的羞耻感。然而,很快,随着他的哥哥每日都来拜访,乔治终于逐渐习惯了。娜娜魅力四射,容光焕发。这是她奢华的交际花生活中,增添了最后一件装置。如今,她的公馆塞满了男人和家具,仿佛正在肆无忌惮地庆祝乔迁新居。

一天下午,于贡兄弟都在娜娜的公馆里,米法伯爵没有按照规定的时间就突然来了。佐爱告诉他说太太正在会见客人,他便装出一副谨慎大度的绅士的样子,没有进门就走了。等到他晚上再来时,娜娜像一个受了侮辱的妇女,憋着一肚子气,冷冰冰地接待他。

“先生,”她说,“我可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您来侮辱我……以后如果我在家里,请您像别的客人一样进来,您听清楚了吗?”

伯爵听后,惊得目瞪口呆。

“但是,亲爱的……”他竭力想作出解释。

“也许是因为我有客人,您才不进来吧!是的,而且客人中还有男人,您以为我和这些男客人在一起干什么?……有的人装出一副知趣的情人的样子,来大肆宣扬他的女人有多少男客,我可不愿别人这样来宣扬我,知道吗?”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得到她的原谅,其实,在他的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娜娜就是用这种发脾气的办法使伯爵顺从于她,并相信她是忠实于他的。她强迫伯爵接受乔治已有很长时间,她的理由就是乔治是个很逗她喜欢的孩子。后来她又叫伯爵同菲利普在一起吃饭,伯爵也很乐意地接受了;吃过饭后,他还把年轻人拉到一边,问候他母亲的情况。从那时起,于贡兄弟、旺德夫尔和米法在这个房子里公然成了一家人了,他们一见面就亲切地握手,像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这样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只有米法一个人行动谨慎,避免来的次数太多,保持着陌生客人前来拜访时的言谈举止。晚上,娜娜坐在地上的熊皮上面脱袜子时,他总是亲切地谈起这几位先生,谈得最多的是菲利普,他觉得这个年轻军官简直就是忠厚的化身。

“这倒是真的,他们为人都很好,”娜娜坐在地上边换睡衣边说道,“不过,你知道,他们都了解我是怎样一个人……只要他们说错一句话,我就把他们统统赶出去。”

然而,娜娜虽然过着纸醉金迷的奢侈生活,周围又有一群阿谀奉承的人,却仍然烦闷得要命。她每天夜里都有男人在身边陪伴,富有得连梳妆台的抽屉里都塞满了钱,与梳子和刷子混放在一起。可是这一切还不能让她感到满足,她总觉得不知什么地方有些空虚,什么地方不充实,使她空虚得直打呵欠。她整天无所事事,每天都过着和以往同样的单调的生活。她想不到明天会怎样,她像鸟儿一样生活着,知道自己不愁没有吃的,而且可以随时栖息在任何一根树枝上。她确信自己衣食无忧,便整天懒洋洋地躺着,什么都不做,像在修道院里一样,在闲逸和顺从中昏昏欲睡,仿佛她是妓女行业中的囚徒。她不走路,每次出门就坐马车。她又恢复了孩提时代的兴趣,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亲吻着小狗珍宝,把时间消磨在一些无聊的玩意儿上。她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待男人,她以表面殷勤、实则厌倦的态度来忍受男人们的玩弄。在这种自暴自弃的生活中,她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娇艳容貌,她经常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身体,观察自己怎样洗澡,怎样往身上洒香水。她十分得意,因为她能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人面前,把身上脱得一丝不挂,并且不会觉得害羞。

每天早上,娜娜在十点钟起床,总是由那只苏格兰卷毛狗珍宝舔她的脸,来把她唤醒;醒来后,她与珍宝玩上五分钟,让那条小狗在她的胳膊上和大腿上乱跑乱窜,米法看了很恼火。珍宝倒成了让他吃醋的第一个小男人。让一只小畜生这样子把头伸进被窝里,他认为很不像话。随后,娜娜到梳洗室去沐浴。将近十一点钟时,弗朗西斯来给她卷头发,复杂的梳理要等到下午才做。她最讨厌一个人吃饭,吃午饭的时候几乎都有马卢瓦太太作陪。马卢瓦太太总是一大早就戴着她那形状古怪的帽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到这儿,晚上又回到她那神秘生活的地方去,对此谁也不会去打听。最难度过的时间就是午饭后到梳头之间的那两三个小时。平常她总是和马卢瓦太太玩玩纸牌,有时她也会看看《费加罗报》,报上有关戏剧方面的报道和上流社会的新闻让她颇感兴趣;她甚至偶尔也会打开一本书来看,因为她自诩为爱好文学。她的头发梳理一直要到将近五点钟时才会结束,这时她才算是从长时间的昏昏欲睡中清醒过来,然后或者乘马车出去,或者在家里接待一大群男人。她经常在外面吃晚饭,晚上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床后,浑身仍然疲惫不堪。她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巴蒂尼奥勒的姑妈家里去看望她的小路易。她常常在半个月里都忘记他;然后,像发疯似的跑去看他,心里满怀着一个慈母所具有的歉意和慈爱,她会像去医院探望病人一样,给他们带去一些礼物,给姑母一些烟草,给儿子一些橘子和饼干;有时她坐着自己的双篷四轮马车,去布洛涅森林回来,就直接去看儿子,她的高雅的衣着打扮轰动了那条僻静街道上所有的居民。自从自己的侄女发迹以来,勒拉太太的虚荣心就总是抑制不住要表现出来。她很少到维里埃大街来,装腔作势地说那里不是她该去的地方;但是在她居住的那条街道上,她却总是自鸣得意,每当娜娜穿着价值四五千法郎的裙子到来,她就乐开了怀,第二天忙个不停,赶紧把侄女送给她的礼物拿出来给左邻右舍们观看,还把每样东西的价值都说出来,邻居们听了,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通常娜娜都是与自己的家人在一起过星期天,这天如果米法邀她出去吃饭,她就像一个市民主妇那样微微一笑,婉转地谢绝他的邀请,说这不可能,因为她要到姑母家去吃晚饭,并去看一看她的小宝贝。尽管这样,小路易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总是生病。他快满三岁了,该长得很结实了。然而,他的后颈背上生了湿疹,现在耳朵里又有脓肿,令人担心的是头盖骨上再生出骨疽来。每当她看见他脸色苍白,血气不佳,肌肉松弛,上面有黄色斑点时,她就愁眉不展;而她心里主要还是感到奇怪。她的这个小宝贝怎么啦,为什么身体坏到这个程度?而她自己呢,他的母亲,身体却如此健康!

凡是不去看孩子的日子里,娜娜仍然过着一种繁忙而有规律的生活,到布洛涅森林去散步,到剧院去看首场演出,到金房子饭店或英吉利咖啡馆去吃晚饭或者夜宵;另外,她还去所有公共集会的场所,观看大家竞相观看的一切节目,如参加马比耶舞会102、阅兵式和赛马等等。尽管这样,她仍然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就像胃**一样痛苦。虽然她可以不断地热恋上一个个男人,但是每当她孤零零地一个人时,她总是伸着懒腰,好像疲乏不堪和寂寞马上就能使她忧愁起来,因为她又感到空虚,并且对自己感到厌倦。她的职业和她的天性本来应该让她快乐地生活着,但是每到这时她的心情就会变得沉重起来,常常在两个呵欠之间,喊出足以概括她全部生活的话来:

“啊!男人们真叫我讨厌!”

一天下午,娜娜听完音乐会回来,看见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走在蒙马特尔街的人行道上,她的高帮皮鞋的鞋跟已经磨破了,裙子很脏,帽子被雨水淋得不像样子。娜娜倏地认出了这个女人。

“停车,夏尔!”她对车夫吆喝道。

接着,她又呼唤着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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