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接下来,年轻的编剧看出来了另外两个人在合起伙来对付他,就意识到博尔德纳夫在这其中一定有一些好处,因为不甘心,他就比刚才更激烈地反驳这个提议,努力避免失败,希望结束这场谈判。
“啊,不,绝对不行!即使这个角色没有人演,我也绝不能给她!……我的够明白了吧?别再来烦我了……我可不想毁掉我的剧作!”
于是又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沉默。博尔德纳夫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一个多余的人,就走开了。伯爵仍旧低垂着头。他为难地将头抬起来,口气犹疑地说道:
“我亲爱的朋友,就把它算作您帮我的一个忙吧!”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福什里愤愤地一再重复。
米法的口气变得强硬起来了。
“我请求你……我坚持要这样办!”
接着他的眼睛就直直地盯着福什里。年轻人从他愠怒的眼神中看出了威胁的意味,就突然软了下来,作出让步,结结巴巴地说道:
“您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不在乎了……啊!您这样做太过分了。您等着瞧,等着瞧……”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尴尬有增无减。福什里倚着一排架子,紧张地用脚拍打着地面。米法似乎在专注地研究着那个蛋杯,他把它在手指里转来转去。
“这是一个蛋杯。”博尔德纳夫赶忙走过来告诉他。
“啊,是的,这是一个蛋杯。”伯爵重复了一遍。
“让您沾了一身的灰,真是抱歉。”经理继续说,他把那个东西放回了架子上,“您知道,如果每天都得打扫这些东西,那就会没完没了……所以这里不大干净……真是一团乱,是吗?但是,不管您信不信,这里面有些东西是绝对物超所值的。请您看这里,看看这些东西。”
他带着伯爵在木架子面前来回走动,在从院子里射进来的绿幽幽的光线中,为他指出各种不同的物品,用他开玩笑的话来说,要以此引起伯爵对他的财产的兴趣,他说自己就好比一个旧货店的老板,正在对自己旧货店的存货进行盘点。接着,当他们又回到福什里身边时,他口气随意地说:
米尼翁在走廊里已经转悠了好一阵子了。一听到博尔德纳夫谈到要修改他们之间的合同,米尼翁不禁大发雷霆;这太无耻了,简直就是要葬送他老婆的前途,他一定要进行打官司。然而,博尔德纳夫却非常冷静,他讲了很多道理来说服他;他觉得让罗丝来演这个角色是大材小用,他想把罗丝保留下来,等《小公爵夫人》演过后,让她主演一出轻歌剧里的重要角色。但是,由于罗丝的丈夫总是在大吵大嚷,博尔德纳夫便断然提出要解除合同,理由是这位女歌手又接受了游乐剧院的聘请。这一手把米尼翁弄得不知所措。他并不否认有聘请这回事,但他依然装出一副蔑视金钱的样子;既然已经签了合同聘请他的老婆演埃莱娜公爵夫人,就一定要让她演,他米尼翁纵然丢了财产也在所不惜,因为这是关系到一个人的尊严和荣誉的问题。争论到这里,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了。而经理总是抓住这一条理由:既然游乐剧院同意每晚演出付给罗丝三百法郎,而且总共要演一百场,而她在他这里演出每晚只能得到一百五十法郎,这样,只要他把她放走,她就能多挣一万五千法郎。但是做丈夫的又提出艺术方面的问题,并抓住不放:如果人家看到他老婆被人家抢走这个角色,会怎样议论呢?人家一定会说是她演不了这个角色,所以才不得不把她换掉;因此,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就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她的声誉就会下降。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荣誉比金钱还重要!接着,他突然提出了一项妥协方案:根据合同,罗丝如果自动退出,她就要付一万法郎的违约金;现在既然是别人要她退出,那么,只要赔偿她一万法郎,她就去游乐剧院。博尔德纳夫听了,一下子哑口无言,米尼翁的眼睛默默地盯住伯爵,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这样一来,一切都可以解决了,”米法松了一口气,悄然说道,“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
“啊!这太没有道理了!如果我们这样做,就太愚蠢了!”博尔德纳夫凭他生意人的本能,火冒三丈,嚷道,“放走罗丝,还要花一万法郎!这简直是在捉弄我。”
但是,伯爵频频点头,命令他接受米尼翁的要求。他又犹豫了一会儿,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舍不得那一万法郎,虽然这笔钱不是从他口袋里出。最后,他又粗声粗气地说道:
“不管怎样,我同意啦。这下子我至少可以摆脱你们了。”
方堂对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他从舞台上下来,站在院子里偷听了一刻钟。当他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便跑到舞台上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罗丝,并把这种通风报信当成是一种乐趣。哎哟!人家在暗中算计她,这下她可全完了。罗丝立刻跑到道具库。见她来了,大家都沉默不语了。她瞧着那四个男人。米法耷拉着脑袋,福什里失望地耸了耸肩膀,作为对她的询问目光的回答。而米尼翁呢,他正忙于与博尔德纳夫讨论合同中的条款。
“没什么,”她丈夫说道,“博尔德纳夫要用一万法郎把你演的角色收回去。”
她气得浑身哆嗦起来,面色苍白,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她憋了一肚子气,直愣愣地瞪着她的丈夫,平时碰到生意上的事情,她对丈夫总是乖乖地言听计从,让她丈夫做主,去和她的经理或者她的情夫签订合同。可是这一次她只想反抗,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大叫了一声,这一声像是一根鞭子一样抽到了她丈夫的脸上。
“啊!真没想到,你是如此卑鄙!”
说完,她便走了。米尼翁惊慌失措,跟在她后面追上去。怎么回事,难道她疯了吗?他低声向她解释,这边得到一万法郎,那边再得到一万五千法郎,这样加起来就是二万五千法郎。这可是一笔绝好的买卖!不管怎样,米法已经抛弃她了,趁这最后的机会从他的翅膀上再拔下一根羽毛,这真是绝妙的做法。而罗丝已经怒不可遏,一声也不吭。米尼翁不屑与她多费口舌,便离开了她,任由她去发泄着女人的怨气。博尔德纳夫与福什里和米法已经回到了舞台上,米尼翁对博尔德纳夫说道:
“我们明天早上就签合同,你要把钱准备好。”
拉博德特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娜娜,正巧在这时,她得意洋洋地走下楼来。她装出正经女人的样子,摆出一副高贵的派头,目的是要让她的同事们对她刮目相看,并且向这群笨蛋证明,只要她想演,哪一个女人也没有她演得漂亮。但是,她差点出了洋相。因为罗丝一瞥见她,就向她冲过去,她气得透不过气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总有一天我再见到你……我非跟你算清楚这笔账不可,听见了吗?”
娜娜受到这样的突然袭击,顿时把什么都忘了,她几乎马上就要双手叉腰,开口大骂她是婊子。但她马上克制住了,摆出一个侯爵夫人险些踩到橘子皮时的神态,过分地尖声尖气,说:
“嗯?什么?您疯了,亲爱的!”
然后,罗丝被气走了,娜娜则依然保持着优雅大度的神态,米尼翁紧跟在罗丝后面,她那副气呼呼的样子,几乎使他认不出她来了。克莱莉丝非常高兴,因为她刚从博尔德纳夫那里得到了热拉尔迪娜这个角色。福什里则面色忧郁,气得直跺脚,却又下不了离开剧院的决心;他的剧本完蛋了,他正在想方设法来补救。这时,娜娜走了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问他是否觉得她心肠狠毒。她不会吃掉他的剧本的。这句话把福什里逗笑了。她还暗示他,像他在米法家的微妙处境,倘若非要与她闹别扭,他就太愚蠢了。如果她台词记不牢,她可以找个提台词的人;她保证剧场里到时候会座无虚席的。另外,他错误地估计了她,她会让他看到,她到演出时会怎样卖力。于是,大家都同意了,并且一致希望作者把公爵夫人的角色略加修改,给普律利埃尔增加一些台词,这样一来,普律利埃尔也高兴了。娜娜的参演,给大家带来了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只有方堂一个人态度冷淡。他伫立在那盏小灯的黄色光圈中间,十分引人注目。他的山羊脸的侧影被灯光照射着,把削尖的鼻梁映得清晰可见,他装出一副没人理会的样子。娜娜却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跟前,同他握握手。
“还好,不坏。你呢?”
“很好,谢谢。”
他们就说了这几句话,仿佛是昨天晚上才在剧院门口分手似的。这时候,演员们还在等待排演,但是博尔德纳夫却说第三幕不再重新排演了。恰巧,博斯克老头已经走了,他一边走,一边埋怨道:平时他们这帮人总是被毫无必要地留在这里,使他们浪费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于是这一次大家都走了。他们到了下面的人行道上,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就像是有些人在地窖下面度过了整整三个钟头,又在不断地发生口角,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到了外面一见到阳光,就不免要发呆。伯爵呢,他感到疲乏不堪,头脑里空空的,与娜娜一起登上马车走了;拉博德特则拉着福什里一道走,边走边设法鼓励他。
一个月后,《小公爵夫人》首次上演,给娜娜带来了极大的失败,她的表演蹩脚透顶,她本来满怀希望,以为能得到很大的喜剧效果,结果却使观众觉得可笑。观众们并没有喝倒彩,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很有趣。罗丝·米尼翁坐在楼下的一个侧包厢里,每次她的对手一登场,她就尖声尖气地大笑一番来欢迎她,这样全场观众都跟着笑了起来。这只是她报复的开始。因此到了晚上,每当娜娜单独与米法在一起时,米法总是闷闷不乐,她就愤怒地对他说道:
“哼!多么阴险的诡计!这一切完全是出于嫉妒……啊!他们要知道我是根本不在乎!难道我现在还需要他们!……瞧吧!我愿意花一百个金路易,把嘲笑过我的人都带到这里来,让他们当着我的面舔地板!……是的,我一定要创造出一个贵夫人来让你的巴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