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想留下来,我们一起睡觉吧。”他吞吞吐吐地说。
她真想发作,可是勉强消除了硬赶他走的想法。不过,她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难道米法变成了白痴吗?
“喂,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走。”
于是,娜娜感到又生气又反感,勃然大怒起来。
“你这人真讨厌……你明白了吧,你真让我受够了,回去找你的老婆吧,是她叫你戴绿帽子的……是的,是她叫你戴绿帽子的;现在,我这么对你说……喂,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你还不想放开我吗?”
米法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合拢双手央求道:
“我们一起睡吧。”
这么一来,娜娜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她神经质般地抽抽噎噎起来,哭得透不过气来。归根结蒂,是人家欺负了她!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确实,她尽可能用各种委婉的方式来启发他,这是出于她的好心肠。而现在人家却想叫她来承担责任!不,这可不行!她是心地好,但是不会好到这种程度。
“他妈的!我受够了!”她一边骂一边用手敲打着桌子,“哼!我竭力忍住,我本来是想忠实于你……可是,亲爱的,你一毛不拔,如果我开口说一句话,明天我就会变成富翁了。”
他吃惊地抬起头来。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金钱的问题。如果她早早地表示有这样的愿望,他马上就能付诸实现。他的全部财产都是属于她的。
“不行,现在给钱已经太迟了,”她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喜欢那些不用我开口就能给我钱的男人……不行,你还不知道呢,即使你现在肯一次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接受了。我就说到这里吧,我还有别的事呢……你走吧,否则,对发生的后果我不负任何责任。我可是会闹出事来的。”
她脸上露出威胁的神态,向他走去。这个善良的妓女在被逼得大动肝火的情况下,仍然深信自己对于那些纠缠住她不放的正经男人享有权利,甚至比他们更高尚。这时,房门倏然打开了,斯泰内走了进来。这真是火上浇油。她惊叫了一声:
听到她的叫声,斯泰内惊愕地愣了一下,他立刻停止了脚步。米法的在场出乎了他的意料,使他觉得很扫兴,因为他最害怕作解释,所以这三个月来,他一直在回避这种事。现在他眨巴着眼睛,神色尴尬地摇摆着身子,看也不看伯爵一眼。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而沮丧,脸色变了样,好像一个人跑遍了整个巴黎,特意来报一则喜讯,却碰上一件倒霉的事。
“你要干什么,你?”娜娜生硬地问道,她用亲昵的人称来称呼斯泰内,也不管伯爵在不在场。
“我……我……”斯泰内结结巴巴地说,“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前天晚上,她曾对他表示,如果他不给她弄到一千法郎来给她还债,她就不再接待他了。两天以来,他到处奔波,终于在今天早上才凑足了这笔钱。
“就是你需要的一千法郎。”他终于还是开口了,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信封。
这件事娜娜已经完全忘记了。
“一千法郎!”她嚷道,“难道我是乞求施舍的人吗?……瞧!你看着我是如何看待你这一千法郎的!”
说完,她拿起信封,朝他的脸上扔过去。斯泰内是一个谨慎的犹太人,他缓慢而又吃力地把信封捡了起来,用呆滞的目光痴痴地看着娜娜。米法同他交换了一下失望的眼色,而娜娜两手叉腰,吆喝得更响了:
“喂!我说,你们侮辱我还有完没完了!……你呀,亲爱的斯泰内,你也来了,我很高兴,你明白了吧,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彻底打扫干净了……好了,走吧,都滚吧。”
他们好像瘫痪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于是她又说道:
“嗯!你们会说我在干一件蠢事吧?这很可能!可是你们要把我烦死了!……呸!我干的漂亮事已经够多了!如果我因为干蠢事而死,我也死得其乐!”
他们想叫她平静下来,开始恳求她。
“一,二,你们还赖着不走?……好吧,请你们瞧,我这儿还有客人呢。”
她用力一推,把卧室的门开得大大的。于是两个男人瞥见了躺在乱糟糟的床中间的方堂。方堂没有料到娜娜会这样让他亮相。他两条腿翘得高高地,睡衣敞开着,像只公山羊似的躺在起皱的花边上,露出了一身黑皮。他并没有感到惊慌失措,因为他在舞台上什么惊险的场面都经历过。他开头吃了一惊,但是紧接着就做了一个鬼脸来摆脱困境,他撅着嘴唇,皱起鼻子,脸部肌肉抖动个不停,用他的话来说,这就叫扮兔子。他那副下流的色鬼嘴脸,充分流露出他****的习气。一个星期以来,娜娜每天都到游艺剧院找方堂,因为她也像某些娼妓一样,疯狂地爱上这个丑角演员的鬼脸了。
米法什么气都能忍受,但是对这样的侮辱却忍受不了。
“婊子!”他嘟哝着骂了一句。
娜娜已经进了卧室,听到这句话又走了回来,她最后说道:
“你说什么,婊子!我卖给谁了?那么,你的老婆呢?她是什么?”
接着,她走回了卧室,使劲关上了门,然后哐当一声插上门栓。门外剩下两个男人,一声不吭,面面相觑。这时佐爱进来了,但是她并没有赶他们出去,而是理解他们,和他们通情达理地聊了会儿天。她是一个聪明人,她认为太太的蠢事做得有点过分。不过,她还是为她辩护,说太太与那个丑角演员的关系肯定长不了,应该让她这股狂热劲儿过了再说。两个男人告退了。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到了人行道上,他们被同病相怜的心情感动,彼此倒产生了友情,默默地握握手,然后转过脸,迈着沉重的步伐,分道扬镳了。
米法回到米罗梅斯尼尔街的公馆时,他的妻子也刚刚到家。两个人在宽阔的楼梯上相遇了,楼梯旁两面的阴森森的墙壁,冷冰冰的叫人直打哆嗦。他们抬起头来,彼此看着。伯爵的衣服上还留下泥巴的痕迹,他脸色苍白,神态慌张,像在外面干了丑事。伯爵夫人像是坐了一夜火车之后的疲乏样子,困倦不堪,简直站着就在打盹,她的头发蓬乱地扎着,眼皮浮肿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