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道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吗?……哼,她们才不是清清白白的,你的那些所谓正经的女人连干净两个字都沾不到边!不,她们不是清清白白的!我就不相信你能找出来一个敢向我现在这样展示自己身子的正经女人……啊,你竟然提起了正经女人,真是好笑!你别把我给逼急了——不要逼我说出事后会让我后悔的话。”
伯爵全部的回答就是缄口不言,沉默地侮辱。这回轮到娜娜的脸色变白了。有几秒钟,她沉默不语地看着他。然后她厉声说道:
“如果你老婆让你戴了绿帽子,你会怎么办?”
他做了一个恐吓的动作。
“嗯,那么,如果是我欺骗了你呢?”
“啊,你……”他咕哝着,耸了耸肩。
说实话,娜娜是一个本性并不坏的女人。从谈话一开始,她就一直在克制自己,不想让这个戴了绿帽子的人当场挨骂。她宁愿不着痕迹地问他这个问题,心平气和地说出来。但现在,他的反应激怒了她。她受够了。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该结束了。
“那样的话,甜心,”她说,“我就不知道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你纠缠了我两个小时……现在你快去找你的老婆吧,因为她正在和福什里鬼混呢。是的,就是现在,他们在普罗旺斯街和泰布街相接的街角。你看,我连地址都给你了。”
接着,她看到米法伯爵站了起来,像一头受到攻击就要倒下来的公牛一样摇晃着,她得胜似的说道:
“如果正经女人胆敢插手我们的事情,抢走我们的情人的话!……哦,你不是说过吗,她们可真是规矩的人啊,那些正经女人!”
但是她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动作,冷不丁地冲过来把她狠狠地摔倒在了地板上,并且抬起了脚后跟,像是要踩碎她的头,来让她闭嘴。她心中顿时恐惧得不得了。可是他并没有踩下去,只是像个被怒火蒙蔽了心智的疯子一样,他开始绕着屋子,没头没脑地到处冲撞,他那呆滞的沉默和撕心裂肺的痛苦,让她的心一软,难过得几乎要掉下泪来。她深感悔恨,于是爬到火炉前,让炉火把右半边身体给热一热,努力安慰着他。
她大公无私地批判着她的同性,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她以为这样就能减轻对他的残忍打击。但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也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在踱来踱去的过程中,他穿上了他的高帮靴子和外套。然后他再次绕着屋子走了一会,接下来,他仿佛终于发现自己到了门口,就伴随着最后一次狂怒冲了出去。娜娜也生气了。
“好吧,走吧,一路顺风……”虽然现在只是一个人,她仍在大声说道,“我得承认,这种人真是有礼貌,跟他说话时,他一句话也不搭理!……但我也尽了自己最大努力劝慰他!是我先改变态度,我承认我道过歉了……再说,他在这里也没让我少生气。”
即便如此,她对自己还是不满意,坐在那儿用两手在双腿搔着痒。但随后她决定顺其自然。
“去他的!他戴了绿帽子,这又不是我的错!”
她把全身每一部分都烤好了火,浑身暖洋洋的,就按铃让佐爱把待在厨房里的另外一个男人带上来,然后上床钻进了被窝。
一到外面的街道上,米法就迈开怒冲冲的步伐大步走着。刚刚又下了一场暴雨,他在泥泞滑溜的人行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他机械地抬头望向天空,看到有一团团黑压压的残云飞掠过月亮。在晚上的这个时刻,奥斯曼大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他沿着新剧院86工地的围墙边缘走着,极力想待在黑暗的地方,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语无伦次的话。那个女人在说谎。她愚蠢又无情地编了这个故事。他刚才应该用脚后跟把她的脑袋踩个粉碎的。说到底,这场谈话和这个故事都太龌龊了。他永远都不会再去见她,或是碰她一根手指头,否则,如果他那么做,那就意味着他是一个可怜的懦夫。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自己得到了解脱。啊,那个**的愚蠢的怪物,像一只烤鹅一样烤着自己,居然信口开河,颠覆了他一直尊敬了四十年的一切东西。这时月亮出来了,驱散了乌云,空****的街道沐浴在一大片白色的月光下。他突然觉得很害怕,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他感到失望至极,又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仿佛跌进了无限广漠的空虚之中。
“上帝呀!”他痴痴地说,“全完了,现在什么都没了!”
“全完了,”他哭泣着说,“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只好倚在一扇门上,用沾满泪水的双手捂住脸孔。听到了脚步声,他就吓得飞快走开。羞耻和惧怕之心的纠结使他不得不像个夜游人,迈着踉跄的脚步从其他行人面前仓皇地逃离。在人行道上,一有路人看他,他就尽力装出随意轻松的样子,生怕别人会从他抖动的双肩猜出他的秘密。他沿着船舱街一路疾走,一直走到蒙马特尔大街,那里的明亮灯光吓了他一跳,于是他赶快收回了脚步。他就这样在这一带的街区里游**了将近有一个小时,总是拣那些最阴暗的角落走。无疑,他是有目的地的,他的双脚耐心而又直觉地把他带过一个个出乎意料的街角。最后,他抬起头,看着一个街角。他终于到了目的地,泰布街和普罗旺斯街的交接处。这个地方他平时只需花五分钟就能走到,但是此刻痛苦的精神折磨让他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到这里。他记得上个月的一天早晨,他曾走进福什里的房间,感谢他写的一篇关于杜伊勒利宫开舞会的文章,记者在文章里面还提到了他的名字。福什里住的这一层是夹在底层和二楼中间的,有几扇方形的小窗,半隐藏在一个巨大的店铺招牌中。靠左边的最后一扇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明亮耀眼的灯光从中间射了出来,将窗户分成了两块。他站立在那里,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束亮光,很明显是在等待着什么。
如果这时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出现在窗口上,他马上就会去摁铃的。但是他想到这也可能是一场误会,这想法又让他站在原地。如果他弄错了,他该怎么说呢?怀疑又回到了他的心中。他的妻子是不可能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这个想法太可怕、太异想天开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待在那里,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得优柔寡断,沉浸到因长久等待而造成的胡思乱想中,他这样直直地盯着,产生了幻觉,身体也站得麻木了。
忽然又下起了一阵暴雨。两个警察逐渐走近他的身旁,他不得不离开用来躲雨的那个门廊。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普罗旺斯大街之后,他又回到他原来的位子上,全身湿淋淋地像个落汤鸡一样,冻得直打哆嗦。那道明亮的光束仍旧把窗子分成两块。这一次,他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可就在这时,窗口有一个人影掠过。它一闪而过,让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但接二连三地有黑影在窗前晃来晃去的,说明房间里有人正在活动。他再次回到了人行道上,胃里升起一股无法忍受的灼烧感,现在,他决定拭目以待,查出真相了。胳膊和大腿的轮廓一个接着一个从窗口掠过,一只大手拿着一只似乎是盛洗脸水的水壶走过。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他想他认出了一个女人的发髻,只不过那脖子好像太粗了点。到了这种时刻,他已经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也不能再忍受下去了。在这痛苦地犹豫和愤怒之中,他的胃剧痛起来,痛得他不得不抵到门上,使自己平静下来,但他仍然像个贫民似的抖个不停。然而,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眼睛从窗口移开,他的怒气转变成了伦理的幻想。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在议会中发表长篇大论的众议员,在谴责道德的败坏,并预言灾难即将降临;他将福什里那篇关于那只有毒苍蝇的文章改头换面,他宣布,这种堕落就像罗马88帝国末期的伤风败俗一样,意味着整个社会将走向毁灭。这样想使他觉得好受不少。但这时窗口的影子不见了,也许他们又回到了**,而他却在那里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但是,窗口上的那道光线忽然消失了。这件十分平常的小事对他来说却是个意想不到的打击,令他既慌张又不快。显然他们刚刚熄了灯,准备睡觉了。在这个时间,这样做非常合乎情理,但他却生气了,因为现在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剥夺了他所有的乐趣。他对着它又注视了一刻钟,但接着他就觉得厌烦了,就离开了门廊,转了个弯,走上了一条人行道。
直到五点钟他还是一直在走来走去,不时抬起头望一望那扇窗户。那扇窗户仍然是空空如也,死气沉沉的,他不时在想他是不是在做梦,因为他好像看到在窗格上有动来动去的人影。一阵极其疲乏的感觉令他十分沮丧,一阵茫然的感觉也令他忘记了等在这个街角的目的。他不停地被街上的石块绊住,像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身在何处的人一样,他打着冷战,开始陷入了一种失眠状态。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担心到这种地步。既然那些人都睡着了,那就让他们去睡好了!为他们而苦恼又有什么用!天这么黑,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今夜发生过什么事情。想到这里,他内心的所有感觉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甚至连忧愁和好奇心也是,一股脑儿全部流逝了在这些感觉彻底消失以后,他也不想再盯下去了,连带着到别处去寻求解脱的渴望也烟消云散了。街上越来越冷了,冷得让他待不下去了。有两次,他已经拖着脚,慢慢地走远了,却又慢慢地返回来,只不过一次比一次走得远。现在全完了,什么都没了。他下定决心沿着大街向前走去,再也没有折回来。
天终于亮了。这是冬夜的灰暗的黎明,这样的天色映在巴黎泥泞的马路上,显得格外凄凉。米法已经回到了正在修建的几条宽阔的街道上,这几条街道位于新歌剧院建筑工地旁边的几条街。铺满灰泥的街道被大雨一浇,又被马车一碾,简直成了一个烂泥塘,他根本就不看自己的脚踩在了哪里,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脚下踩滑了,就站住稳一下。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巴黎醒来了,一队队清洁工和一群群上早班的工人给他带来了新的烦恼。人们都惊讶地打量着他,他的帽子湿透了,浑身沾满泥浆,神色慌张。于是,他赶忙躲到脚手架下,靠在栅栏边,在那里躲了好久。这时他头脑里什么念头也没有了,唯一的一个想法,就是觉得自己是很可怜的。
这时,他想到了上帝。这种突然求助上天的想法,祈求上天安慰的念头,使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好像这是一件意想不到而且非常古怪的事情一样;这个想法使他联想到了韦诺先生的那副面容,他仿佛看见了他那张肥胖的小脸和满口的坏牙。这几个月来,他总是对韦诺先生敬而远之,使韦诺先生感到很伤心,如果他现在去敲他的门,扑到他的怀里痛哭一场,韦诺先生一定会觉得很高兴的。过去,天主一直对他大施仁慈。他只要在生活中有一点点烦恼,碰到一点点不如意,他总是走进教堂,跪在地上,让渺小的自己跪拜在万能的天主面前;这样虔诚地祈祷之后,他一走出教堂,总是能变得坚强起来,他准备抛弃他人世间的一切财富,以求实现他的灵魂永生得救的唯一愿望。然而现在呢,只有在下地狱的恐怖重新降临到他头上时,他才偶尔去教堂祈祷求助;各种**乐已经侵袭了他的灵魂,对娜娜的痴迷也影响了他尽教徒的本分。现在他一想到上帝,便感到震惊。在这场可怕的危机中,在他的脆弱的人性濒于动摇和崩溃的边缘时,他为什么没有立刻想到天主呢?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又回到了娜娜家里。他在门外滑了一跤,他感到泪水又涌上了眼眶,他并不是埋怨自己的命运不好,只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十分虚弱和不适。事到如今,他疲乏不堪,因为被雨淋得太厉害了,冷得不堪忍受。只要一想到要回到米罗梅斯尼尔街他那光线暗淡的公馆里,他的心就凉了半截。娜娜家的大门还未打开,他只好等待门房来开门。上楼时,他已经笑眯眯的,身上感到了这个小窝的一股温暖,他在这里终于可以伸伸懒腰,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了。
佐爱来开门看见是他时,做了一个惊讶和不安的手势。太太昨晚偏头痛发作得很厉害,一夜都没有合眼。不过她仍然可以为他去看看太太是否睡着了。当他一屁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时,佐爱蹑手蹑脚地溜进了娜娜的卧室。可是,娜娜几乎马上就出来了。她跳下床,匆忙穿上裙子,光着脚,头发蓬乱,那件睡衣经过一夜后,全身都是皱巴巴的,有的地方甚至破了。
盛怒之下,她跑过来想亲自把他赶出门,但一看见米法伯爵那一副狼狈、沮丧的样子,对他又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哎哟!你真干净,我可怜的小狗!”她开始用比较温柔的口气说道,“发生什么事了……嗯?你去捉奸,结果反而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他一声不吭,样子像只丧家犬。于是,她明白了他还没有抓到证据;为了让他平静下来,她说道:
“你看,是我弄错了。你的老婆是个正经女人,我敢发誓!……现在,我的小乖乖,你该回去睡觉了。你需要睡眠。”
他却一动也不动。
“走吧,走吧。我不能留你在这里……在这样的时刻,你大概也不见得想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