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每个人都为博尔德纳夫不能到场而感到惋惜。要是博尔德纳夫不在场,就没人能办好一场完美的晚宴。不过,他们会在他不在时尽力而为的。他们正准备聊起别的事,就听到有人用炸雷似的声音嚷嚷:
“怎么?怎么?你们打算就这么把我埋葬了吗?”
有人大声喊了一声,大家四处张望。原来是博尔德纳夫,他体形高大,面色绯红,正一只腿直挺挺地站在门口,倚着西蒙娜·卡比洛什的肩膀。西蒙娜是一个娇小的姑娘,受过良好的教育,能弹钢琴,会说英语,眼下她是他的情妇。她是一个小巧玲珑的金发女郎,她这么柔弱,像是被博尔德纳夫的重量压弯了腰,但她还是柔顺地微笑着。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他们两个这样子的姿势造成了让人惊讶的效果。
“你们以为我这样做是想显示我有多喜欢你们吗,呃?”他接着说道,“可事实是,我怕自己闷得慌,就对自己说‘去吧’。”
但他停顿了一下,骂了一句:
“该死的!”
原来是西蒙娜走得太快了,使他的脚撑住了身体全部重量,差点因为站不稳而摔跤,于是他伸手推了她一下。但她仍然微笑着,低下了俊俏的脸蛋儿,像一只害怕挨打的畜生,用一个娇小的金发女郎所能使出的全部力气来支撑着他。同时,在一片惊呼声中,大家都跑过来帮忙。娜娜和罗丝·米尼翁搬过来一张扶手椅,博尔德纳夫由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坐了下来,其余的几个女人又推过来一张椅子,垫在他的腿下。所有在场的女演员们都自然而然地走过来亲吻他。他还在一边埋怨一边叹着气:
“该死的!该死的!……啊,不过,我的胃口没问题,你们很快就会见识到。”
其余客人也到了。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隔壁的会客厅里,碗碟声和银刀叉的响声已经停止;现在,从那里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原来是侍应总管大动肝火,在那里训斥人。娜娜认为没有什么客人好等了,奇怪的是为什么还不开饭。她有些不耐烦了,就叫乔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她又看到有一些人进来,有男客,也有女客,她感到很惊讶。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她很尴尬,就去问博尔德纳夫、米尼翁和拉博德特是否认识这些人。他们也不认识。她又去问旺德夫尔伯爵,他这才猛然回忆起来,他们是他昨晚在米法伯爵家里时招募来的那些年轻人。娜娜很感谢他,连声说:很好,很好。不过,这样一来,到用餐时大家就得挤着点儿了,她请拉博德特去叫人再拿七套餐具来。他刚走,听差又带进来三个客人。这可不行了,真有些不像话了,这里实在是挤不下了。娜娜开始生气了,她神色傲慢地说,这太不合乎礼仪了。但是当她看见又来了两个客人时,又不禁笑起来,她觉得这太滑稽了。活该!能挤成什么样就挤成什么样吧。大家都站着,只有嘉嘉和罗丝·米尼翁两人坐在沙发上,博尔德纳夫一个人就霸占了两把扶手椅。房间里一片嗡嗡声,大家都在低声说话,还混着轻轻的呵欠声。
“我说,姑娘,”博尔德纳夫问道,“我们该入席了吧?……客人不是已经到齐了吗?”
“啊!是的,客人终于到齐了。”她笑着回答道。
她举目四下巡视了一圈,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发现还有一个人没到,她感到很奇怪。一定是缺了一位她从来没有提到过的客人。还得再等一会儿。过了几分钟,客人们突然在他们中间瞥见了一位身材高大的先生,他面容庄重,蓄着一把漂亮的银须,最蹊跷的是谁也没有看见他进来,他大概是从卧室的一扇门溜进小客厅的,那扇门一直是半掩着的。客厅里先是鸦雀无声,接着是一阵窃窃私语声。旺德夫尔伯爵无疑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刚才他们两人悄悄地握了握手;不过,当女士们问他那人是谁时,旺德夫尔都一笑了之,不作回答。于是,卡罗利娜·埃凯低声断言道,那是一位英国爵士,第二天就要回伦敦去结婚,她对他很熟悉,因为她还曾经陪他过夜。这种说法在女客中间不胫而走;不过,玛丽亚·布隆却说他是一位德国大使,根据是他经常跟她的一个女友睡觉。不过在男客当中,寥寥数语,就对他作出了评价。看样子他是一位严肃的人。今晚的夜宵可能就是他付的账。这很有可能,看起来真像,管它呢!只要夜宵丰盛就行!最后,大家仍然蒙在鼓里,等到那个侍应总管打开大客厅的门时,人们已经把白胡子老人忘到脑后了。
“夫人,请入席。”
娜娜挽住斯泰内伸过来的胳膊,她没有理会那个老头子伸胳膊邀请的动作,于是他只好一个人走在娜娜的后面。而且,大家也没有事先安排好队列。男人们和女人们都乱糟糟地往大客厅里走,还用那种天真的态度对这种不拘礼仪的做法大开玩笑。大客厅里的家具都搬走了,大厅里只摆了一张长桌,其长度与大厅一样长,但是这样大的桌子还是显得太小了,因为桌子上的盘子摆得一只紧挨一只。桌子上放着四盏枝形大烛台,每盏上面点着十支蜡烛,照亮了桌上的餐具,其中有一个烛台是包金的,左右两边还饰有花束。这种奢华完全是饭店式的:瓷器上有一道金线作装饰,并没有主人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银餐具由于不断的洗刷,已经用旧了,都失去了光泽,水晶玻璃器皿也是在任何市场上都可以买到配套的东西。这种情景使人联想到一个暴发户,在一切还未安排就绪的时候,就仓促设宴欢庆乔迁之喜。屋子里缺少一盏枝形大吊灯;烛台上的蜡烛太高,烛花几乎没有剪过,只能放射出淡黄色的光亮,照在间隔着摆好的高脚盘、平底盘和缸子上,里边分别装着水果、蛋糕和蜜饯。
“随便坐,你们知道,”娜娜说,“那样更有趣一些。”
她在桌子正中站定。那位谁也不认识的老先生坐在她右面。她让斯泰内坐在她的左面,有几位客人已经坐下来了,这时却听到从小客厅里传来咒骂声。那是博尔德纳夫,大家全把他给忘了,而他正用尽全身力气想从两张椅子上站起来,真是要多麻烦有多麻烦,他一边大声咒骂着,一边叫住与大伙儿一起走掉的小婊子西蒙娜。于是女人们都充满同情心地跑过去,博尔德纳夫最后终于出现了,他被卡罗利娜、克来莉丝、塔唐·妮妮和玛丽亚·布隆扶着,或者干脆说,是抬着过来的。但之后安排他坐下,是一件更不容易的事情。
“坐到中间,面向娜娜!”有人喊,“让博尔德纳夫坐在中间!让他当我们的主席!”
于是女士们让他在中间坐下,但他还需要一把椅子来放腿。椅子放好后,两个女人抬起他的腿,把它小心翼翼地搁在了椅子上。他不介意,侧着身子吃好了。
“该死的”他咆哮着,“我今晚真是有点陷入困境了!……啊,好吧,亲爱的姑娘们,爸爸我把自己交给你们来照顾了!”
他右边坐的是罗丝·米尼翁,左边是露西·斯图华,她们答应会好好照应他。现在每个人都安顿好了。德·旺德夫尔伯爵坐在露西和克莱莉丝中间,福什里坐在罗丝·米尼翁和卡罗利娜·埃凯之间。在桌子的另一面,埃克托尔·德·拉·法卢瓦兹不理会对面的克莱莉丝的邀请,急匆匆地跑过去坐在嘉嘉身边;而紧紧黏着斯泰内的米尼翁与他之间只隔了一个布朗时,米尼翁左边是塔唐·妮妮,塔唐·妮妮旁边是拉博德特。最后,在桌子的两端,年轻的男士们和西蒙娜、莱娅·德·霍恩和玛丽亚·布隆这些女人们杂乱无章地坐着。在这种情况下,达盖内和乔治发现两个人的关系又拉近了,因为他们两个人都微笑地盯着娜娜。
然而最后还是有两个女人站着,大家对她们的窘境哈哈大笑,男人们开着玩笑,让她们坐在他们的腿上。克莱莉丝被挤得动不了胳膊,就对旺德夫尔说她只能依靠他来喂她了。而博尔德纳夫还用了两张椅子,占了那么大地方!最后经过大家努力的调整,每个人都坐了下来;但是,正如米尼翁嚷嚷的那样,他们就像一群挤在木桶里的鲱鱼!
“伯爵夫人的芦笋酱,德司里尼克式清炖肉汤。”侍者们端着一盘盘汤,站在客人椅子后面轻声报着菜名。
博尔德纳夫大声推荐清炖肉汤,这时有人叫了一声,跟着是一片吵嘴和发脾气的声音。门打开了,走进来三个迟到的人,这刚刚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哦,不。真的腾不出地方给他们了!然而,娜娜并没有从她的椅子上站起来,她上下打量着他们,试图确认自己是否认识他们。那个女的是路易丝·维奥莱纳,但那两个男人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这位先生,亲爱的娜娜,”旺德夫尔说,“是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一位海军军官,德·富卡尔蒙先生。是我邀请的他。”
富卡尔蒙鞠躬致意,毫不拘束,他加了一句:
“并且我又擅自做主,带了一位朋友来。”
“太好了!太好了!”娜娜说,“请坐,让我看一下……克莱莉丝,你往前移一下。你们那里坐的太松散了。就这样——只要想挤,总能挤出地方的……”
每个人都坐得比以前更挤,富卡尔蒙和路易丝两个人总算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而他的朋友坐的地方离他的盘子还有一些距离,他要吃饭得从他两个邻座的肩膀之间伸长了胳膊才行。侍者们撤走了汤盆,送上来一块小兔肉灌肠加松露和巴尔马奶酪烙意大利奶油通心粉。博尔德纳夫宣称自己曾一度有个想法,要把普律利埃尔、方堂和老博斯克都带来,这吓了大家一跳。听了这话,娜娜脸色冷漠,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她会非常热情地招待他们。但是如果她想邀请自己的同事们,她会亲自开口的。不,不,她不想让任何蹩脚的演员来这里。老博斯克是个酒鬼,总是醉醺醺的;普律利埃尔太自命不凡了;至于方堂呢,他总是大声嚷嚷,做出一些愚蠢的举动,跟他做伴真让人受不了。再说,如果这些三流的演员发现自己置身于绅士中间,一定会显得格格不入的。
“是啊,是啊,确实如此。”米尼翁说。
在场这些围着餐桌而坐的先生们,个个身着礼服,打着白领带,端庄得体,他们脸色苍白,面带倦容,显得更加优雅高贵。那位老先生举止慢条斯理,总是笑吟吟的,仿佛在主持一个外交官的会议。旺德夫尔完全像在米法伯爵夫人家里似的,对他两旁的女宾客彬彬有礼。这天早上,娜娜还对姑妈说,她邀请的这些男客再理想不过了,他们都是贵族或有钱人,总之,都是有身份的人。至于女客们呢,她们个个举止文雅,衣着得体。只有布朗时、莱娅、路易丝几个人,是穿着袒胸露肩的衣服来的,而**得过分一点的,也仅仅是嘉嘉一个人,因为在她这样的年纪,还是完全不**为好。现在,终于每个人都有位子了,笑声和逗趣声渐渐沉寂下来。乔治在想,他曾经在奥尔良的一些市民家里参加过的一些晚宴,那里的欢乐气氛比这里浓。在这里,大家很少交谈,男人们都互不相识,只是彼此打量,女人们也寡言少语,这不能不令他感到诧异万分。他本来还以为他们一见面就会立即拥抱,他觉得他们太“安静”了。
接着又端上一道菜,是尚波尔式莱茵河鲤鱼和英国式鹿里脊,这时,布朗时大声说道:
“露西,我的亲爱的,星期天我遇见了你的奥利维埃,他长得真高啊!”
“当然啰!他已经十八岁了,”露西回答道,“这可不能再让我觉得自己年轻了……他昨天已经回学校去了。”
她一提到儿子就得意洋洋,他是海军学校的学生。于是,大家便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霎时间每个女客都动了感情。娜娜也说孩子是她最大的快乐:她的宝贝小路易现在放在她的姑妈家里,每天上午快到十一点钟时,姑妈就把他带来,她把他抱到**,让他在上面与她的卷毛狗吕吕一起玩,看见他们两个钻在被窝里的样子,简直笑死人了。真没想到小路易现在会变得那么调皮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