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那首《忆杨中操场西日暮》吗?我想起来了”林西真的想起来了:两年以前,他在杨镇一中上初三。那个早春的傍晚,他在学校西北角的鱼池边背政治题。当时,他站在鱼池东岸,对面的半个鱼池都是西岸果园的倒影,岸上也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到。黑暗中有一个少女的歌声,时间很短,看不见人,他仿佛看见一段绿影。
“我在杨中鱼池听到的,是这首歌?唱歌的人就是你?”
“当时你坐在鱼池边背政治,居然还带着一本雪莱诗集。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开始注意你了。”
“哦。”
“但两年前的那首歌没有这句“月光已犁出千顷”。因为这句是你这星期五晚上说梦话时我听到的。”
“那时候你在哪儿?”
“我想,现在你家菜畦边应该还有一棵麦子。”她的面颊染上晚霞。
“那天晚上你就在窗外?”
“不仅仅是那天晚上,每个星期都会有一两个晚上我站在你窗外,你从来也不知道。而且,你的每一首诗我都倒背如流。”
林西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不管在家里还是学校,这两年他确实常常在窗外看见一两棵麦子。而且在这个麦子的国度,什么都可能发生,不相信也不行。她好像什么都知道。现在林西已经知道她为什么要引我来了。她的意思很明白,林西是她两年来思念的那个人。
“这么说,你常常到我们的世界里来了。”
“也不是常常来,我只是偶尔去你们那里买些衣物。我们不可以在你们的世界里常住,如果让人类看见我变成一棵麦子,他们就算把麦地翻过来,也要找到我。对于我们,人类是最危险的敌人。”
“你们还有别的敌人?”
“当然,麦地的敌人都是我们的敌人。在这儿,最可怕的敌人是蝗虫。”
林西又想起了那只大蚂蚱。二人走出麦地。在她身边,林西不敢太靠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她走在前面,同样向麦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们去哪里?”
她说:“我和父亲吵翻了,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为什么?”
“那天我带你回家,父亲很高兴。后来他听说你是西江头人,说你再也不能够进入麦家。”
原来是这样。西江头人怎么了?林西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吃饭时,麦穗端上来后麦父不住地咳嗽,又想起那天晚上梦中听见的父女对话: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就把麦籽端上来了……”
“他是诗人……我藏有他的诗集……”
“饿死不吃种……”
麦女说:“我们先去一个山洞暂住一晚,明天起来就盖一座大房子,我们一起盖。”朝着南边的树林,他们都不是在走。麦女一会儿变成一棵麦子,一会儿又在前面十几米外出现。而林西,是在飞。在半空中,追逐着一棵又一棵麦子,他想到一个词牌的名字:蝶恋花。这是真的,他在飞。他的身体越来越轻,清楚地感觉到空气的浮力,就像在水中,他只要往前跑几步,用力一扑,就可以与地面平行着身子飞起来,然后挥动手臂就可以往前飞行。可是他飞得很慢,也很低,最多只有一棵柳树那么高。麦女为了迁就他也变得很慢。
两人走进树林,来到一座低矮的山前,山上桑树和野花丛生。花香怡人,麦女已经停止了飞翔,林西虽然不情愿落下来,却不得不跟着她沿着山上的小径拾级而上。身边的桑树虽然不高,却结满桑椹。他从没见过这么多桑椹,红的,黑的,白的……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把桑椹不停往嘴里送。夕阳下,可以看见树林并不大,可以看见树林外的玉米地和麦田,向东西两个方向无限延展。麦家在麦地北面,只剩下一块石头那么大。树林南面是白河,对岸笼罩在炊烟和暮霭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布谷鸟的啼叫。
“神话里的世界真美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麦女笑的更美:“不是神话,这一切都是真的。肯定有一天,你会用诗句把它们都形容出来的。”
这座山一点儿也不高。两个人爬到一半,就看见一个杂草掩映的洞口。洞口的鸟鸣因我们的步声沉寂。山洞很浅,却很宽敞。借助洞口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隐约看见一段石壁把山洞截成两个屋子。麦女点起树枝。洞里亮起来。林西坐在火堆旁,看见正面石壁上结满了厚厚的冰。
“夏天怎么会结冰?”
“明天早晨你就知道了。”
山洞的石壁上偶尔有一两根长长的野草。
“这些野草也是你飞翔时留下的?”
“不是。”
“你到底是什么?一棵麦子?”林西满心好奇。
“也许麦地里那些麦子会把我当成一棵麦子,因为我是它们的保护者。我们应该也算是人类,只是生命更长久些,一般能活到一两百岁。将来你也一样。”她脸上映着火光。
“你变成一根麦子,然后瞬间就出现在远处,这种方法应该是叫地遁吧?”
“你如果喜欢这样叫就这样叫吧,我更喜欢把它称作飞翔。”
“飞翔?”
“就像你,喜欢在诗歌里描绘飞翔,所以吃过麦种之后,你飞了起来。而我,小时候和父亲捉迷藏,想变成一棵麦子,想让他找不到我。所以吃过麦种后,我的飞翔就是变成一棵麦子。”她接着说:“你飞得那么低,那么慢,是因为吃的麦种还不够。”
“什么?”她终于又要给林西吃麦籽了,再次把他变成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