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的……你说过要等我的……我、我怎么能……怎么能……我把你给弄丢了!”
他语无伦次地控诉着,质问着那块无声的石头,也是质问着命运和早已离去的爱人。
“对不起婉清……我、我……我把我们的女儿……也弄丢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悲鸣才渐渐耗尽力气。
随着时间推移,变成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筋疲力竭地松开几乎要被冻僵的手臂,随后目光迟钝地转向旁边那座新得刺眼、黑得令人心悸的墓碑。
那上面镌刻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曾是他在睡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珍宝,江若妍;
他挣扎着,用几乎冻僵的手指,哆嗦着伸进裤兜深处,掏出一张被揉搓得发皱的纸条。
那纸片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碎片,带着他体温最后的残余。
他颤抖着将它展开,上面是用血一样鲜红的墨水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个名字。
此刻,排在最前的六个名字,已经被几道粗暴凶戾的横线狠狠穿透!
只剩下最后两个未知的名字孤零零地悬在最下方,像两颗等待被碾碎的毒虫。
“囡囡……”
他看着墓碑上女儿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爸爸……爸爸帮你报仇了……”
他顿了顿,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咸的铁锈味,才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后半句,“……还剩最后两个小畜生,等爸爸处理完了就来陪你啊!”
那张承载着血仇的名单,被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撕碎,像某种骨肉分离的脆响。
他疯狂地撕扯着,一下,又一下,最终被他化作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片,如同祭奠亡魂的纸钱纷纷扬扬。
他奋力将它们抛洒向女儿墓碑前的虚空,任由这些纸片在空中打着转,散落在墓碑底座周围的杂草丛里,迅速被尘土掩盖。
“都是爸爸的错……”
他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女儿墓碑前冰凉坚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碎石和泥土颗粒沾上他汗湿冰冷的额头,留下脏污的印记。
“是爸爸没能保护好你……爸爸该死……爸爸……不配活着啊!”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地面,每一次碰击都伴随着灵魂深处被撕裂的剧痛。
巨大的悔恨和滔天的悲痛彻底碾碎了他,他再也无力支撑,身体彻底瘫软下来,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骼。
巨大的疲惫和悲伤如同黑色的潮水,兜头淹没了他。
他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肩膀猛地垮塌下去。
他没有选择妻子的墓碑,也没有回到女儿的墓前,而是像一个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孩子,拖着沉重的身体,倒在了两座冰冷墓碑之间那块狭小的,布满尖锐碎石和枯草的泥地上。
冰冷的泥土透过单薄的衣衫,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体残存的热量,坚硬的碎石硌着他的脊背和肋骨,带来清晰的刺痛。
他侧卧着,身体蜷缩得紧紧的,一只手还下意识地向前伸着,指尖几乎能同时触碰两边冰冷的碑脚。
仿佛这样,就能将妻女那早已逝去的温度,重新拉回到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凛冽的山风毫无怜悯地吹刮着他沾满泪痕和尘土的脸颊,吹动他凌乱的发梢。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深邃的靛蓝吞没。
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双重夹击下,他那双因哭泣和绝望而布满血丝、沉重的眼皮终于一点点沉重地耷拉下来。
意识在冰冷的绝望和温暖的幻觉边缘模糊地摇曳。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额角的伤口,带着妻子婉清特有的,让他心安的温度;
还有那一声细细软软的、带着娇憨的呼唤,仿佛女儿囡囡正在他耳边甜甜地笑着喊“爸爸”……
在这片埋葬了他至亲骨肉的冰冷山巅,在两座静默墓碑的怀抱之间。
在凛冽的山风呜咽声中,江玄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和血迹,嘴角却无意识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疲惫不堪的旅人,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是灵魂碎裂后,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