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他曾经牵着女儿小手走过无数次。
那时嫩绿的山野间,总回**着女儿清脆如银铃的笑声,和她喊“爸爸等等我”的撒娇。
那条路,也曾搀扶着爱妻,在她病体稍安的那段短暂时光里,来这里静静坐上一个下午,看流云掠过天际。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幼年丧父,大学时期哥哥失踪,好不容易等到成家立业,妻子却已经香消玉殒,如今工作没了,女儿死了,母亲也在病**躺着。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了!
山风从敞开的车窗外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穿透他单薄的衬衫,直钻进骨头缝里。
司机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地转回头。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面再无车道可通。
“只能到这儿了。”司机的声音带着点歉意。
江玄付了钱,推门下车。
山路陡峭,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半遮半掩,那些锯齿状的草叶割过他挽起的裤脚布料,留下细微的撕裂声。
**在外的脚踝皮肤被草叶边缘一次次划过,留下无数细微的刺痛。
他漫无目的地在荒草中跋涉,每一次抬腿都觉得灌满了铅。
视野尽头,山脊的弧线下,那片荒僻向阳的山坡终于显现。
两个小小的土丘,沉默地依偎着,如同大地之上两道无法愈合的创口。
一块稍显古旧的青石墓碑,一块则是新立的黑色大理石墓碑。
两块墓碑并肩而立,像一对诀别后仍彼此守望的母女。
夕阳的金辉从西侧斜斜地泼洒下来,将它们冰冷的轮廓镀上一层凄艳却毫无暖意的金边。
四周的杂草在光影里摇曳,发出寂静的低语。
距离在脚下缩短,远处墓碑上刻的字迹,如同烙印,随着他的靠近,狠狠灼烫着他的视网膜;
“爱女江若妍之墓”
“爱妻宋婉清之墓”。
整个世界骤然失声,风甚至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的轰鸣。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逆流奔涌冲撞太阳穴的闷响。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重重砸在妻女坟前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身体像被骤然抽走了脊骨,颓然地向前扑倒,他近乎疯狂地扑向那方陪伴了妻子更久的青色石碑。
指尖触到石面的刹那,一股刺穿骨髓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他。
那不是山林的阴冷,而是一种来自九幽地底,凝固了无数绝望哀嚎的亘古深寒。
掌心贴上“宋婉清”三个深刻的阴文,那熟悉的笔画此刻却冷硬得如同淬火的刀锋,割裂着他的触摸。
“婉清……”
一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挣裂出来,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冷……太冷了……这石头……”
他徒劳地用掌心一遍遍地,发狠地摩擦着妻子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那蚀骨的寒气驱散,就能将一丝半缕的温暖还给沉睡在冰冷地下的爱人。
“婉清,你怎么能走……你走了我可咋办?咋办啊!!!”
脸颊死死贴了上去,冰凉的石头瞬间吸走皮肤的温度,泪水失控地汹涌冲出,沿着石碑粗糙的表面蜿蜒流淌。
巨大的悲伤如同滔天巨浪,彻底淹没了他仅存的理智堤坝。
他紧紧抱住这块埋葬了他此生挚爱的冰冷石碑,似乎要将它揉进自己同样冰冷的胸膛里。
“啊——”
肩膀剧烈地抽搐耸动,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山坡上回**,如同无数个绝望幽灵的应和,化作令人心碎的嘶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