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船之间的江水早已沸腾翻滚,朱允炆船上的铁皮鳞甲被炸得翻卷起来,露出焦黑的木料,船身多处开始渗水;而朱允熥船的装甲板虽然布满凹痕,但铅封的接缝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此刻两船相距已不足百步,朱允炆船上的死刑犯们正手忙脚乱地扑灭四处蔓延的火势,而朱允熥船上的人力螺旋桨却开始疯狂倒转,这头钢铁凶兽竟要在贴身距离发动最后的致命冲锋!
江岸上观战的百官早已乱作一团,蒲恭和陈颂渊面如土色,他们亲眼见证了传承数百年的造船技术,所改良出来的新型鹰船,被朱允熥所打造的怪异鹰船所破解。
年轻的文官脸色变化,面色阴沉。
轰!!
突然,朱允熥船上喷出一道火龙,改良型猛火油柜将石油硫磺混合物化作十五米长的烈焰长鞭,贴着水面横扫而过,朱允炆船上的囚犯们发出绝望的惨叫,纷纷跳入江中逃生,胜负在这一刻已然分明。
江风裹挟着硝烟与焦糊味掠过观战台,吹得百官衣袍猎猎作响,众几位支持朱允炆的大臣颓然不已,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切,而武将们这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若非顾忌陛下在这里,今日又发生了蓝玉的事情的话。
他们恐怕要忍不住大笑起来。
而这个时候,朱允炆不禁已经来到龙江关码头,距离很近的船楼上,他双手死死攥住栏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江面上那艘仍在喷吐烈焰的钢铁怪物,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额前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衣领,他的视线机械地追随着那枚旋转的铁蒺藜弹,看着令旗塔撕成碎片,当自己所改良的鹰船上面的囚犯们惨叫的时候,他不禁也跟着难受起来。
这,怎么可能?
江风卷着硝烟扑来,吹散了他束发的玉冠,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倾覆的战船,扫过在火海中挣扎的水手,最后定格在那柄寒光凛冽的精钢冲角上,眼底先是闪过困惑,继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悸,最后凝固成一片空洞,膝盖突然发软,不得不靠住栏杆才能站稳,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维持的尊严。
黄子澄和齐泰不是和自己说的很清楚么?
这次战船对轰,他是肯定能胜的。
可为什么,是这种结果?
为什么?
蒲恭和陈颂渊各自的家族,不是百年的造船世家吗?
就造出来了这么个东西?
被朱允熥的鹰船,直接给轰碎了!
他,又败了!
朱允炆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此刻他必须要控制,因为他清楚败了不要紧,可若是在皇爷爷面前露出其他样态的话,将会大大影响皇爷爷的好感。
这种极其难受的感觉,让朱允炆胸膛中气血汹涌,他差点吐出来血,但最终还是硬生生的给憋下去了。
而相比于朱允炆,蒲恭和陈颂渊更有些无法接受这一切了,蒲恭手中的罗盘当啷一声砸在甲板上,铜制的盘面在木板上弹跳了几下,最终静止不动。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船匠死死盯着江面上那艘仍在喷吐火舌的钢铁怪物,布满皱纹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下意识抬手想捋胡须,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抖得厉害,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陈颂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木栏上,却浑然不觉疼痛,那双曾经设计出无数精妙战船的手,此刻正神经质地揪着衣襟,将上好的杭绸抓出一道道褶皱,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
两位老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些被炸得翻卷的铁皮鳞甲上,那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杰作,此刻却像废纸般扭曲变形。
蒲恭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却仍固执地抬着头,不肯错过江面上任何一个细节。陈颂渊则死死盯着那门还在旋转的后装线膛炮,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当朱允熥的鹰船喷出那道火龙时,陈颂渊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在了甲板上,蒲恭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的膝盖同样不听使唤,两位造船大师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呆滞地望着江面上熊熊燃烧的残骸,他们毕生积累的经验,世代传承的技艺,在这艘颠覆认知的战船面前,突然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至于黄子澄和齐泰,也不禁目瞪口呆。
朱允熥这种造船技术,难道真的是他自己想的?
不,不可能吧?
“看来,你们这两方造船世家,并不怎么样。”
朱元璋淡淡的扫了那蒲恭和陈颂渊一眼,然后看向朱棡和朱允熥道:
“你们两个,还比不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