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十一内部人士（第1页）

十一、内部人士

事成之后，在噪杂的酒吧，角落的沙发上，两个人依偎了一些时辰，就这么昏睡过去，头脑清醒过来后已是凌晨一点。黎惠颜枕着吴亚伦的右臂睡得很沉，像足了一个天外飞仙。他多想臂弯里的黎惠颜，永远像个心无杂念的婴儿似的，就这么安静祥和地熟睡，不要醒来，不要她醒来之后看见这个庸俗的世界而变得浮躁。

李楠打来电话。母亲着急吴亚伦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担心极了，甚至怀疑是不是医院结果出来了，自己果真得了不治之症，以至于把苦埋在心中的吴亚伦出去散心了。

吴亚伦让黎惠颜又睡了一阵子后才把她叫醒。在她醒来前的这段时间，他一幕一幕的回忆往事，如倒灌的雨水一般，他暗自发誓，一定好好照顾黎惠颜，不让她再受伤害。她醒来后，两个人搭了辆出租车往城南疾驰而去。凌晨两点，沪闵高架上三三两两的车辆把道路照得通明。就这么借着酒劲的麻醉又熬过了半个夜晚，还有一天多的时间，母亲的病况就一切都明了了，吴亚伦一时间紧张起来，随后心里又万分空虚。他把黎惠颜紧紧地搂在怀里，心渐渐温暖起来。

“亚伦，你怎么了？”黎惠颜似乎看出了吴亚伦内心的失落与无助。

吴亚伦掂了掂，深沉的说：“惠颜，只要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黎惠颜很识趣，见吴亚伦不想说，也就不再多问。过了一会儿，黎惠颜又轻声问：“亚伦，你是不是觉得我太……”

吴亚伦知道她的意思，连忙说：“都是我不好……今晚我不该……”

其实爱情没这么复杂，没那么多规矩，要爱，就疯狂爱，就狠狠地爱，不顾一切的爱。

将黎惠颜送到她家的高档别墅门口，深情相拥，恋恋不舍，目送她进门后，出租车才离开，继续往南驶去。凌晨的马路不堵，红绿灯时间也短了许多，司机信号踏得准，几乎一路畅通。回到家，母亲还没有睡着，一直等吴亚伦的回来。他有些内疚，赶忙安慰母亲，是他工作上的事情，临时到公司加了一个班。

吴亚伦在客厅的单人**刚睡下，李楠就把他叫到里屋去了。两个人像往常一样，穿着三角裤衩，半裸的躺在双人凉席上，说着些兄弟之间的话。

李楠突然压低声音语重心长的说：“亚伦，我刚才跟你妈妈聊了很久，她说你很好强，很自立，说你命苦，年少丧父，还夸你懂事，礼貌，邻居都说你好，夸了很多。”

吴亚伦急切问：“还说了些什么？”

李楠叹气道：“哎……你妈妈可能预感到自己病情的严重性了……”

吴亚伦急死了：“我妈跟你怎么说的？”

李楠情难自已：“她起初也跟我说没事，但聊着聊着就敞开心扉了，全告诉我了，还让我别告诉你，怕你担心，她说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心脏那一块越来越疼，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如果哪天她不在了，希望我多关心关心你，出门在外靠朋友，要我多帮忙，她不知道哪天会离开……她还说她最担心的就是怕你年少丧父了又丧母，举目无亲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活，一个人过，没人疼，没人爱，无依无靠……你妈妈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还说她很内疚，作为母亲，没能帮上你什么忙，让你欠了一屁股债，没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有可爱的童年，有天真烂漫的少年，有美满幸福的家庭，她希望你不管未来发生什么，都能够想得开，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过日子，就算真的所有的人都不要你了，也希望你能学会自己找快乐，自己给自己快乐，希望你过得好，过得很好很好……”

吴亚伦听着听着突然失控的哭了起来，他努力压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想生生地把眼泪咽回去。原来母亲早已有了预感。他多么渴望两天后医院能给他一个好消息。

李楠看不过去了，说：“别咽了，想哭就哭出来吧，没外人。”

吴亚伦一边大把大把的流眼泪一边颤抖着说：“我这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我妈哭，一看到她流泪我的心比大刀扎进去还要难受。九八年我爸去世了，惨死在工地上，我妈见不到尸体，整整哭了一天两夜……这些年我在上海，她一个人在老家，她肯定没少流泪……真希望我妈得的不是肺癌，如果真的是肺癌，我真希望不是晚期……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就是砸锅卖铁、卖肉卖血、甚至干尽丧尽天良的事情，我也要把她治好。如果老天给我一个选择，可以用我的这条命换来我妈的命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命换给她……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两个男人半夜掏心窝子，场面很温馨，内容却很残酷。第二天醒来时，吴亚伦像触电般难过，他猛地意识到，明天就是医院出检查报告的日子了。他一时间格外紧张，仿佛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心里惊恐万分，低落极了。

恍恍惚惚去上班，到了公司，赵明一大早就找了吴亚伦，一来对吴亚伦加入盛世地产集团以来在法律事务方面取得的成绩表示了高度的赞赏，白马嘉园的官司进展很好，补充司法鉴定正在有序进行，对资金链为王的房地产企业来说，八千万差距的工程款，只要拖着不付就是巨大的胜利，更何况通过吴亚伦的努力和公司的其他办法驳斥了许多工程签证单，证据也越来越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希望保持这种积极的态势，打一场胜仗，二来公司想挖掘一批可靠的中坚力量，把这批中层干部作为高管的接班人来重点培养，可他左挑选右挑选，最后还是只相中了吴亚伦一个人，也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的：“希望你能够为盛世地产的未来添砖加瓦的同时献计献策，踏踏实实工作，扎扎实实做事，勤勤勉勉付出，通过五到八年的历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名副其实的未来高管，与我一起，将盛世地产推向资金市场，最终在主板上市。”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上帝关掉你的大门的同时会给你留一扇没上锁的窗子，吴亚伦家事不顺，可工作山蒸蒸日上，如日中天。赵明抛出的橄榄枝很振奋，很诱人，但吴亚伦那天满肚子的母亲，实在高兴不起来。

赵明关切的问：“小吴你最近好像情绪有些低落？小老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说说看，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如果没什么大事，早点下班，别加班了，回家泡个澡，美美地睡上一觉，尽快调整好。”

吴亚伦说：“没什么，赵董，你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的，官司的事情，我一定尽最大努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其他方面的工作，我也一定会尽力做好，力争自己的能力全面一点，各个业务部门的知识都会一些。”

赵明很开心，真欣慰有这样的一名员工，这样一个小老弟，既发奋又图强，既严肃又活泼。赵明示意吴亚伦把办公室门反锁一下，有悄悄话要跟他说：“你把门反锁一下，有件事想跟你沟通一下。”

吴亚伦起身把门关上，反锁掉。“赵董，有什么指示？”

赵明喝了口茶，杯盖磨了磨杯沿，抿了抿嘴道：“我和你之间不说暗话，是这样的，最近呢，公司里小范围内有这样一种谣传，有人反映盛世地产集团某些高管吃里扒外，与外界串通起来损害公司的利益，你是公司的律师，管控好法律事务的同时，也要做好督办监察工作，我也非常欣赏你，非常信任你，所以就想找你担当这个重任了，不知道你意下如何？我想……我想你能不能答应我，做我的内线，帮我暗中观察、监视他们，公司委以他们重任，拿着高薪，却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损害公司利益，这种风气不但要坚决压制住，还要将违法犯罪者移送法办。”

没等吴亚伦插上话，发表一些什么看法，赵明又继续说：“亚伦，我是真的欣赏你，你来公司的时间最短，但你是公司最大的功臣，所以我也不会亏待你。你以后的工资呢，就分两块，保持目前工资不变的前提下，我另外给你一块工资，以我个人的名义给你发，别人也不知道，也就不会有人眼红有人嫉妒你了，也有利于保护好你。好的人才，公司要用好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赵明这其实也是换着法子给吴亚伦发钱，也许是他看出了吴亚伦家境贫寒，而且看样子最近还遇上了不小的麻烦。

对赵明的关心与厚爱，吴亚伦很感动，他是个法律人，有特殊的职业道德约束自己的行为，职业素养良好，对这种吃里扒外的违法犯纪等诸多事宜一概予以鄙视，加上赵明又是加薪，母亲那边治病的钱缺了好大一个口子，所以很顺理成章的答应了赵明的要求，说：“赵董，就像您说的一样，高管拿着高薪，理应承担更大的责任才是，如果真的串通外人损害公司利益的话，于法于理都不容，我非常自持将这种人移送法办。”

赵明说：“你待会拟一个通知，重复公司的两条红线：贪污、侵吞公司财产者，移送法办；商业受贿、串通外人损害公司利益的，移送法办。今天就发出去，不用跟苏民中汇报了，他今天有事出去了。”

吴亚伦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拟了起来，刚打了两行字，苏秘书的电话就来了，似乎很不开心：“你去过赵董哪里了？我人是不在公司，但我的眼睛在公司。”

吴亚伦早就猜到了苏秘书会来这一套，通过各种法子监视着下属的一举一动，就生怕下属会忽略他，越级汇报，搞不好把自己干的那些坏事缺德事给抖出来了，那就麻烦了。但对苏秘书这种见不得光的做法，吴亚伦又有些愤怒，他索性坦**的回答：“是啊。怎么了？我没越权，是赵董找的我，事情也是赵董吩咐我做的。”

苏秘书一听倒是急了，气焰嚣张的同时想圆场，忙问：“哈哈，你小子倒好，这回不打自招了，是什么事？赵董吩咐你的是什么事，快说。你要不说，我准没你好看。你要真没什么事情你老往赵董办公室跑干吗，还关着门那么长时间才出来？”接着，苏秘书像只疯狗似的，继续一顿乱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你身边到处都是我的人，就你这刚进社会没几年的小青年，连个小混混都不如，还想跟我玩？未免档次太低了点。”

吴亚伦一向对苏秘书的权力欲望和等级制度看得很淡，但这回经他这么一顿瞎说，心里确实很不舒服，有些不耐烦，可他又意识到苏秘书毕竟是自己的上司，还是给足了他面子，该有的礼貌还得有：“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想这样。”

“什么叫不是有意的，你一次一次不经过我直接找赵董，不是你的主意难道还会是我的主意？你不想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这样？如果你不这样，那我又为什么会这样？”吴秘书激动得满城绕，口令令人费解。

“苏秘书，我到底怎么着你了？我没什么啊，我拿人家工资，我就得给人家做事，我只是一个打工的，你别老给我穿小鞋，你要是怀疑我说了你什么做了什么对你不利的，你尽管问赵董好了。我这边还有些事，你要是没其他要紧的事情，我先挂了，以后请你对我尊重点！”说完，吴亚伦愤怒地挂了电话。本来家事不顺心情就非常烦躁，工作上还要承受这么多无端的指责，他一时气得青筋直跳。冷静下来想了想，还是自我调节，安慰自己，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告诉自己一切都看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亚伦继续写通知，上报赵明审阅批示后就张贴出来了，还交代前台传真到了下面的三个楼盘。然后继续埋伏在一大堆的官司材料中。

第二天赶到医院去拿报告，医生麻木地大声叫喊：“78号病人来了吗？郭熙娣，家属在吗？来拿化验报告。”吴亚伦惊恐地走到桌子跟前，接过报告，紧张得两只手不停颤抖。他祈求上天能放过母亲，把快乐还给她们，把幸福还给她们。

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安慰说：“别担心，没事。”“啊？真的没事？那太好了！”吴亚伦谢天谢地，赶紧打开化验单。单子上的术语很专业，医生解释说，不是肺癌，但不代表什么事情都没有，病情很严重，记得告诉病人每天按时吃药，如果感觉疼痛加剧，及时来医院治疗。吴亚伦说了声好的，拿着化验单飞快向地铁站跑去，租住的房子没有电话，吴亚伦还是亲自赶回去一趟，第一时间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了有些激动，而后又拉着吴亚伦的手老泪纵横，“儿子呀，儿子，你这么大了还没结婚，还欠那么多债，将来结婚又得花好些钱，我成为你的负担啦，我怎么忍心让你背负这么大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