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痊愈出院
医院传来了好消息,黎惠颜今天要出院了,一下班,吴亚伦就连跑带跳的挤进地铁,往瑞金医院奔去。在住院部十二楼,吴亚伦刚出电梯就远远看见黎惠颜的病房门口,几个护士在笑谈什么。还没走进病房,黎惠颜的母亲就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兴奋得抓着吴亚伦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接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到吴亚伦跟前,哽咽着跟吴亚伦握手道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惠颜就……就没了。”
黎惠颜跟往常一样,朝吴亚伦淡淡一笑。不知道是因为感情受挫,身边的女性朋友太少,还是一个人在上海孤单太久,不知道究竟怎么了,看着成熟知性、秀外慧中、笑起来仿佛可以用双手捧起来的黎惠颜,那天下午吴亚伦觉得她像宝石一般美丽动人,心里有一股怦然心动的感觉。那种久违的感觉真是美妙极了。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微卷的秀发,明亮的双眸,洁白的牙齿,柔美的曲线,修长的双腿,浑身上下尽是楚楚动人。快一个月了,吴亚伦从没这么精心欣赏过她。黎惠颜真是个美人,而且越看越美。
那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安静地为黎惠颜收拾东西。猜想他应该就是黎惠颜的爱人了吧,真好。打量了他,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一种莫名的失落中却带着欣慰的感觉油然而生,只是浓浓的孤独若隐若现,接着脑袋里有些空白,心乱如麻起来。
“亚伦呀,来,吃水果。”黎惠颜的母亲像亲生妈妈一样,慈祥而又亲切。吴亚伦的思绪被猛地从千里之外的地方拉了回来,他很不自然的噢了一声,赶紧接过阿姨手里的香蕉,“谢谢阿姨。”
阿姨笑着说,“孩子,跟阿姨客气啥呀,都自己人,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惠颜的表哥,韩宇,专程从国外回来接惠颜出院的,也是特地赶过来感谢你的。”
吴亚伦的心这才淡定过来,微笑着跟黎惠颜的表哥打招呼,“表哥你好,很高兴认识你。”韩宇再次深深的握着吴亚伦的手,好长时间都没松开:“现在好人太少了,惠颜能遇到你真是她的福气,真的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就见不到我妹了。”
韩宇深沉的话音让吴亚伦禁不住再次想起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那个血肉模糊的场面,令他如今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思绪跟着陷入痛苦。炎炎六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好长时间都没有缓过劲来,抬起头看了一眼黎惠颜,恰好两人四眼相撞,视线交叉。吴亚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傻笑了一下。
场面很温馨,如同除夕一家人团聚。黎惠颜母亲乐呵呵的说,“亚伦呀,走,咱们走,到家吃个晚饭,阿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尝尝阿姨的手艺。”
李楠那小子晋升了,薪资涨了百分之三十,人家一般涨一次薪资才多百分之十,甚至很多不足百分之五,少得可怜,他这属于三级跳,可喜可贺,当属大庆范围,晚上正打算请吴亚伦及其他几个老同学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呢。吴亚伦于是推辞。可他怎么推得过三个人的盛情邀请。
见吴亚伦不想去,黎惠颜有些不悦,说,“吴律师,今天是我重获新生重获自由的大好日子,救命恩人可不能不到呀。”
吴亚伦只好去了。车子一路上在高架行驶,有些堵。四个人,一辆车。表哥韩宇开车,阿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吴亚伦和黎惠颜一左一右的坐在后排。不知道怎么了,一米七八的大男孩,突然觉得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望着窗外,有心无意地欣赏上海的风景,八万人体育场映入眼帘。西北的天空,有几片紫色的晚霞。在一轮火红的夕阳的渲染下,傍晚的上海金光璀璨。渐渐的,华灯初上。
大病初愈的黎惠颜身体还没有全部恢复过来,有些虚弱,有些恍惚,她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嘴唇微动。车子打了右转向灯,驶入最右边的车道。出了匝道,从内环高架转到了沪闵高架。
终于,黎惠颜打破了沉默:“吴律师,你工作忙吗?常加班吧?”从律师到企业后,听别人叫自己律师,吴亚伦有些不习惯,他回答:“挺忙的,这阵子事情很多,又是官司又是纠纷。”“工作忙了要多注意身体,”黎惠颜接着又问,“你到上海多长时间啦?”“零四年下半年过来的,五个年头,快满四周年了。”“哦,那也是也个老上海了。”“嗯,是呀,以前做律师助理的时候常出去跑,几乎每个区的法院都去过。”
黎惠颜接着问:“喜欢上海吗?觉得上海怎么样?”
在一部分作家眼里,上海是个大舞台,是个竞技场,也可以是一个忧伤的住处,但在吴亚伦的眼里,上海正一步步从人间向魔鬼转变。吴亚伦想了想,回答:“如果谈到根子上,我骨子里不是很喜欢,这个都市很华丽,很奢侈,是个花花世界,但同时也纸醉金迷,充满**,尔虞我诈,阴险埋伏,满是陷阱。可上海是经济中心,机会多,可演大戏,只要有一个好的舞台,都能跳出很美丽的舞蹈来,所以又离不开上海。有时候很矛盾。”
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九八年父亲客死在上海,死得不明不白,媒体不管,事故单位冷漠,责任人没得到应有的惩罚,火化前还发生了那么多蹊跷的事情,不让家属见尸体,十年前开始吴亚伦就对这个城市没什么好感,但同时又正是因为父亲不清不楚的死在上海,他的内心对这座城市挣扎着一种特殊的矛盾的感情,他化愤怒为动力,渴望有朝一日可以在这座城市风光无限,告诉死去的父亲,他在这里活得很好,让父亲安息,甚至想着在合适的时候有机会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于是自己考了上海,念了法律,做了律师。
黎惠颜笑了笑说:“既爱又恨,让人欢喜让人忧。你现在的舞台就很好的,好好干,你有朝一日一定会成为上海滩大名鼎鼎的大律师的。”
吴亚伦笑笑,没做回应,身在的处境和内息的痛苦与挣扎只有自己知道。
出了外环,车子继续往前驶去。下了匝道,向右拐了一个九十度急弯,进了凯旋门,车子驶进了一片幽深静谧的豪华别墅区。穿过窄桥,驶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再转至曲径通幽处,黎惠颜家的别墅就到了。远远的,就看见别墅的屋角在茂密的树林中若隐若现。黎惠颜家的别墅特别壮观,美丽得一时间找不到用什么词可以形容,同时又是那么的豪华,甚至可以用奢华来形容都不为过,令人望而生畏。车子在别墅右侧的车库停下了。下了车,吴亚伦被眼前的一幕惊呆,车库里整整齐齐地停放着好几辆价格不菲的名牌车,跑车,越野车,纪念款,特别版,应接不暇,统统原装进口。吴亚伦一眼就看见了黎惠颜上回出事的那辆越野车,前盖和车灯都已换新,要不是亲身经历过,根本就看不出发生过交通事故。
黎惠颜看着有些惊讶的吴亚伦,开玩笑说,“喜欢吗?喜欢的话你挑一辆开走吧。”
吴亚伦喜欢车,小到自行车,摩托车,拖拉机,大到轿车,火车,各种各样的车他都喜欢。很久以前小学毕业时,他最想拥有的就是一辆自行车,整个暑假都夜思梦想着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二十公里之外的初中上学时的情形,那该有多么的神气。可由于家里太穷,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他整整盼了两年半,到了初三下学期开学,父亲才用汗水换来的一叠皱巴巴的碎钱从交管所那里给他买了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他兴奋得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后来上了大学,从遵义的山沟里到了大城市,每次逛街路过汽车模型商店的时候,吴亚伦都兴奋得连路都走不动,要看上好一阵字才舍得离开,然后一边看着模型一边想起那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接着陷入沉思,然后想到了死去的父亲,默默地给自己加油鼓劲,告诉自己只要努力,一切梦想都会慢慢实现。
听了黎惠颜的话,天生爱车的吴亚伦有些心酸。不要说这么名贵的车子了,哪怕是一辆普桑甚至是二手夏利,都远远超出了他真实的梦想,望尘莫及。身上背着的重债时刻提醒自己,初恋女友的分手虽坦然但却心酸,未来几年的工资早已有了归属,如果不是东挪西借,恐怕自己连驾校的学费一时间都拿不出来。
“我说真的,喜欢吗?喜欢的话你就开走,随便挑,”黎惠颜又问了一句,“你最喜欢哪辆?”吴亚伦敷衍说:“我就是想开走,我也没这本事呀。”黎惠颜噢了一声,明白了吴亚伦的意思,将手里的名牌手提包交到母亲手上,拿出手机打电话,“黄总,你好,我有个朋友想学车,你特殊照顾,给安排一下,越早越好。”
吴亚伦有些受宠若惊,他说:“我开玩笑的,我工作忙,哪来时间学车,我还是不学了。”黎惠颜问:“怎么啦?工作忙没时间学是吧?没关系,每周去一天就可以了,黄总是驾校的老板,我好朋友,没事,保证给你安排最好的老师,在最短的时间里学出来。你是做律师的,以后肯定要有个车子才方便的,哪有律师见客户坐公共汽车去的呀。”吴亚伦见黎惠颜电话都打过了,勉强答应,一边盘算着这四千多块的学费该从哪个月工资里抠出来,或者向哪个同学借一点,未来四个月的工资可是一分不能动,银行那边的两万块还分文未还呢,再不抓紧还掉,留下不良信用记录,进了黑名单,以后贷款买房都成问题,都快急死了。
进了别墅,里面富丽堂皇得像皇宫一般,见过一次便永生难忘。保姆迎了上来,递给吴亚伦一双凉鞋,示意吴亚伦坐在待客大厅的沙发上换一下,接着将吴亚伦那双花了四十块钱在地摊上买来的风尘仆仆的旧皮鞋拿去保养去了。
那天晚上饭局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有些烦躁,心里极其不踏实,吴亚伦大段大段的发散思维,想这幢别墅至少上亿吧,人间怎么会有如此金碧辉煌的私人豪宅,接着又想到了贫富差距加大,要是把这别墅卖了,到遵义可以盖多少所希望小学,可以资助多少个上不起学的孩子,再从黎惠颜联想到自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个世界的人。
黎惠颜妈妈的手艺着实不错,饭菜做得很好吃,荤素搭配,科学营养,色香味俱全,但吴亚伦却自始至终没有融入进去,那天晚上他的心思飘忽不定,他被各种各样的杂念纠缠着。饭桌上,平时能侃能说的吴亚伦几乎没有说一句话,与法庭上的吴律师判若两人。阿姨给他夹菜,给他倒酒,他借口说不会喝酒,韩宇给他倒了些饮料。当他接过黎惠颜给他盛的满满一碗排骨炖野菌菇汤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吴亚伦顿时觉得很紧张,一个抖索,将汤碗撒在了桌子上,流得满地都是。吴亚伦赶紧说了声不好意思。黎惠颜叫保姆拿了新碗,又亲自给吴亚伦盛了一碗。
吃完饭后,黎惠颜坚持要开车送吴亚伦回去。走出别墅,黎惠颜问:“你今天好像心情不好?是不是误了重要的饭局?对不起。”吴亚伦回答:“没什么,一个好朋友,升职了,本来说好一起喝酒庆祝的,不过没事,都是哥们。”“没事就好,”黎惠颜笑着问,“可我看你好像心情很低落,有些放不开,明明会喝酒却说不会喝,我有那么可怕吗?”说完,黎惠颜不自然的笑了笑。
回过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苍白的黎惠颜,吴亚伦一时格外心疼。吴亚伦说:“惠颜姐,要不你别送了吧,你刚出院,身体还没有恢复过来,我喊出租车回去。”黎惠颜说:“不,我好久没有出去了,送你回去,就当是你陪我出去散散心了吧。”
上了车,黎惠颜接着说:“重获自由才知道自由有多么的可贵……以前老是觉得忙得了事业就失去了生活,抱怨生活太单调太苍白,现在发现生活也可以这么美好……一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句话有些含糊。车里的气氛有些单调。黎惠颜打开收音机,恰好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张国荣演唱会版的《至少还有你》,正入**:“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黎惠颜跟着哼唱起来,宛如二八佳人。吴亚伦静静的听着,想起了那个夜晚的黎惠颜。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淡黄灯光下她的脸,又是另外一番美丽。吴亚伦再次心潮澎湃起来。他多想驾驶室这个天仙般纯真的女人,要是没有经历那场车祸,那该有多么的美好啊。
黎惠颜突然胃疼得厉害,一开始不肯说,坚持要送吴亚伦回去,但还是没逃过吴亚伦的眼睛。吴亚伦坚持要陪她去医院,她说不用,找出胃药吃了一片,顿时觉得好了许多,应该是胃酸过多。在吴亚伦的再三坚持下,黎惠颜把他送到莘庄地铁站就掉头走了。从车子里出来的时候,吴亚伦竟有些难舍难分,隐约有种潸然泪下的感觉。
回到家,小狗迎了上来,舔舐吴亚伦那双被保养得锃亮的黑皮鞋。李楠醉倒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歪躺着,茶几上堆满了一摞空酒瓶。把他叫醒,他迷迷糊糊的问了声你回来啦,搀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进了卧室,倒在**接着呼呼而睡。
屋子里很安静。冲了个凉。躺在**。毫无睡意。拿起手机给黎惠颜发了条短信:“胃舒服些了吗?”刚发出去的同时,一条短信进来了,是黎惠颜的:“你到家了吗?”很温馨,心里暖暖的。“我到了。别太累了,你早点休息吧。”回过去的同时收到了黎惠颜的回复:“好多了。别太累了,你早点休息吧。”
那天晚上吴亚伦失眠了,他整夜都在想象与黎惠颜有关的事情。很想打个电话,就当问候一下,却又心惊胆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脆关了机。凌晨四点的时候,睡过去了。做了一个梦,梦见黎惠颜的婚礼,新郎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醒来时心情煞是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