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五新的舞台（第2页）

范建光吸着烟，望着墙上那幅写有“大展宏图”四个大字的字画苦笑，一时间觉得非常讽刺。要是自己做老板那该多好啊，也不至于现在沦落到都快要退休的年纪了，还整天提心吊胆的给自己十二生肖都过完一轮了还没出生的赵明打工的地步，名义上自己是大上海的一个出类拔萃的高端职业经理人，但背后的辛酸只有自己最清楚。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格扭曲，尊严丧尽，酒精考验，胃病屡发，拿人家薪水，看人家脸色，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得到的是不断贬值的人民币，失去的是永不再来的健康，这就是打工者的命运。

回想自己走过的五十多年，三十多年的职业生涯，细数了一下，范建光一共有八次非常可行的创业自己当老板的机会，但都被上海男人不敢拼、不敢闯的劣根性给耽误了。其中最佳的一次创业机会就是五年前原单位老板邀他一起去新疆乌鲁木齐开发房地产项目的良机，正值国家极力支援新疆建设，地价便宜，后来房价大涨，两年开发下来赚个个把亿几乎没任何悬念，就算随便倒腾一下土地，几千万也稳妥到手。那时候回家跟老婆一商量，老婆急了，说那边不安全，要是遇到不测，这个家庭就完蛋了，没准真来一个家破人亡。范建光一听，想想也有道理，就又把生平第八次当老板的机会给葬送了。

看着窗外娇艳而妖孽的大上海，静静流淌的黄浦江埋葬了多少美丽的梦想。纵有千言万语，终将化于尘烟，生活仍将继续。年过半百的范建光只希望能够在这个魔鬼般的大都会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完成人生负担。

拜访昔日的研究生导师，参加房地产法律实务论坛，与同行专业律师交流，在茫茫专业书海中钻研探索，向行业内的权威专家求教。通过多方面的努力，吴亚伦终于把盛世白马嘉园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诉讼纠纷一案理出了一个宝贵的思路，整个八千万工程款的差距，全部集中起来就是一个问题，那就是现场签证的问题。

吴亚伦认为，现场签证虽属于工程承包人根据施工承包合同的约定提出的关于零星用工量、零星用机械量、设计变更或工程洽商所引起的返工量、合同外新增工程量的确认，但是根据发包人和承包人签署的施工合同约定，超出施工图纸范围的工程量应为补充协议的内容，简而言之，从法律性质上来说，现场签证单是合同的补充协议。既然是补充协议，就应该遵守达成协议的要约与承诺的必要流程，就必须遵守各种严格的规定和原则，比如，一事一议原则，标准表格原则，及时签证原则以及二级审批原则。在本案中，施工承包人提交的签证单，许多不但没有发包人盛世地产集团工程现场代表的签字确认，许多连工程监理单位的签字也没有，明显是捏造的签证单，并且在工程例会的会议记录里面，也没有找到关于该等签证所述的增加工程量的任何记录。

因此，这些没有任何单位签字确认以及只有工程监理单位签字但却没有盛世地产集团签字确认的签证单，根本就是虚假的，完全可以在法庭上驳斥掉。光这一类签证单所涉及的工程造价就达到三千万。也就是说，吴亚伦通过自己孜孜不倦的努力，为盛世地产集团挽救了不该付给总承包人的三千万工程款的冤枉钱。

吴亚伦兴奋地向董事长赵明汇报，赵明对这位聪敏肯定的年轻人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要求吴亚伦加大拉网式排查力度，每一分文件材料都要仔细阅读，每一张单子都不放过，务必把承包人“低价承包、高价索赔”的企图撕得粉碎。

赵明是一个奖罚分明的人，只要为盛世地产的发展做出杰出贡献的人，他都毫不吝啬地给予大手笔奖励。吴亚伦为公司节约三千万，几乎是过去近五年来除了房价大幅飙升之外最大的好消息，因此赵明决定奖励吴亚伦两万元，于是要求秘书苏民中在全集团范围内进行一次以“树榜样，弘扬人人争为公司做贡献的优良作风”为主题的“盛世地产优秀员工”评选活动，两天内给他最终的获奖名单。根据以往的评选规则，只有在盛世地产工作满一年的员工才有资格参评，为此，苏民中向赵明提交的最终获奖名单中没有吴亚伦的名字，获奖的三名员工全都是来自下面项目公司的兢兢业业奋战在工程一线的土建工程师。

拿过名单，赵明有些生气，批评苏民中说，你都跟了我几年了，非要我指名道姓你才明白怎么回事吗，哪些人该奖哪些人不该奖你做办公室的最清楚。苏民中点头哈腰，解释并建议说，赵董，公司的规章制度一向很严格，不是我一个人想改就能改的呀，我想是不是私下给吴亚伦两万块的奖励算了，否则牵一动百，还得召开员工会议修改公司制度。本来就因为十六号地块竞拍失败怒气在身，加上李大刚不明不白的离职，以及这段时间他总结过去时得出“现在的员工没几个真正把公司当自己家”这样一个结论更是怒上加怒，因此赵明犹如机关枪扫射一般将心里的愤怒全部迸发出来，大声对苏民中说，不行，我要的就是树榜样，弘扬风气，公司的奖罚从来都是公开进行，偷偷给个红包那就不是公司行为是我个人行为，制度不允许那现在就修改，颁布制度修正案，今天下班之前务必保证把奖金发放到吴亚伦手上，一分都不能少，个税全由公司来承担！

苏民中郁闷极了，垂头丧气地从赵明的办公室出来，而又不得有半点违抗。那就遵照着办吧。当天上午，苏民中就召集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召开了一个盛世地产管理制度修正会议。不管在座的人有多少的怨言，有多么的嫉妒，董事长说了的事情还是得照办。很快，《盛世地产集团管理制度修正案》就出炉了。等苏民中拿着一份崭新的制度修正案放在赵明的大班桌上时，赵明阴沉的脸才雨过天晴。

连吴亚伦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在那么恰当的时候加入盛世地产，又在那么恰当的时候有一个那么恰当的大案子让他有机会一览无余地展示自己的才华，并很有可能会越干越好。这就是职场的舞台，舞台对了，职业生涯才精彩。

下班后，吴亚伦怀揣两万块钱兴冲冲地回到了家，那条渐渐胖起来的流浪小狗扑了上来，舔舐吴亚伦的皮鞋。赶紧还给了李楠一万块，又第一时间往舅舅的账上汇了五千块。这样一来，欠舅舅家的三万块总算还清了。屈指数数，总共十万块的债务，还有七万块没还，其中两万是大学时借的银行助学贷款，三万是姑妈家的，余下的两万是阿姨家的。吴亚伦拿着剩下的五千块钱，激动得数了又数。心想也许这就是久旱逢甘霖了吧。

李楠投来赞许的目光，说亚伦，你这孩子真幸运，付出通常都不一定有回报，你的付出算是回报得太及时了，拿了个大奖，堂堂盛世地产集团的董事长专为你修改公司制度，你这回算是遇到好老板了。吴亚伦反问说，欠着十万块的债离校，刚步入社会就被女朋友抛弃，你说这是幸运呢还是不幸？李楠安慰说，上帝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它关掉你的门的时候，肯定会给你留下一扇窗，这不，你这扇窗就打开了，窗外风景特好，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以事业为重，有事业了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小饭店里大鱼大肉的吃了个痛快，发现原来紧张麻木的职场生活竟也能如此惬意。六瓶啤酒下去，头脑渐渐眩晕。不知不觉的，吴亚伦开始跟年迈的老人一样，大段大段的回忆往事，他猛地发现，那段曾经让他痛苦不堪的初恋，已渐渐从记忆中删除，豁然开朗起来。

李楠大叹生活不易，随后醉意朦胧地趴在桌子上，接着一阵狂吐，一片狼藉。从饭馆出来，吴亚伦蹒跚着搀扶着李楠，颤颤巍巍地向家走去。就在这个时候，吴亚伦的手机响了，是秦悦。吴亚伦醉醺醺地笑着大声说，秦悦，我早已忘了你了，别再给我打电话了。随后挂了电话。李楠断断续续的问吴亚伦，谁呀，这么不识相，在老子最需要你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去他妈的，让他滚。吴亚伦没说话，用力搀扶着李楠。酒醉人没醉，李楠知道是秦悦，而且还猜到了秦悦一定是遇到麻烦事找吴亚伦寻找避风港来了，借醉装糊涂谩骂，接着又义愤填膺的激吴亚伦，亚伦，你不用沉默，我知道是谁，是秦悦，对不，兄弟，你要是还再理她，那你就不是男人，我鄙视你。

秦悦又打来了。吴亚伦二话不说按掉了，拒接。秦悦又打。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号码，吴亚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李楠见吴亚伦还心存柔情，又是气愤又是同情，说，接吧，就知道你不是男人，你口袋里的五千块钱又痒了，去吧去吧，我一个人能回家。吴亚伦赶紧说，不了，我还真就不去了。李楠说，滚犊子，我知道你还没完全放下，你还是接吧，万一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呢，别闹出人命来了。

所谓兄弟，大概就是像李楠这样，明明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可还是希望吴亚伦别留下遗憾。吴亚伦战战兢兢地接了电话，果真出事情了，秦悦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哭得很伤心。吴亚伦一时又心软起来，问李楠说，那我真的走了，你能回得去吗？李楠生气了，能，告诉你能就是能，你看，我站得多直。只见李楠勾着腰，作出一副勉强站立的姿势，不料吴亚伦一松手，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赶紧将李楠送回家里，洗了一把脸赶紧找秦悦去了。当吴亚伦到达时，秦悦正在衡山路一家酒吧门口黑暗的角落里痛哭流涕。见吴亚伦来了，秦悦说，吴亚伦你给我些钱吧，我打胎。吴亚伦的心咯噔一下，着急问，你怎么了。秦悦哭着说，亚伦，我对不起你，我没脸见你，我是没办法了才找你的，我不求你的原谅，但我恳求你能帮帮我。吴亚伦说，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还是说事情吧，处理事情要紧。

原来，秦悦和自己的上司好上后，两人很快上了床。上司是一个离过婚感情上受过重创的男人，后来演变成报复，到处玩弄女人的感情，根本没存心要和秦悦好。秦悦把自己的处女之身献给了上司之后没多久，就遭到了上司无情的抛弃，上司还暗算了秦悦一把，给秦悦设了一个圈套，秦悦钻进去后，上司就以秦悦工作上犯了错误把秦悦给开掉了。现在秦悦已经失业半个多月了，工作不好找，新工作一直没找到，成了一无业游民，待业在家，更糟糕的是，还怀了上司的骨肉，真是天大的冤孽。

秦悦拼命地抽自己的耳光，接着又捂着脸，把脸埋在掌心里面。看着这样的秦悦，吴亚伦心里万针齐扎般疼痛。事已如此，内心深处不可揭开的伤痕，难以言说，难以释怀。

站在黑暗的角落，那夜上海的夜色格外迷离。

第二天一大早，吴亚伦就陪着秦悦打胎去了。手术室门外的人很多，一个个拉着一张老长的脸，阴沉得像朵乌云。秦悦瘦了，神情恍惚，万千悔意。看着秦悦，吴亚伦觉得这张脸又是清晰，又是模糊，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为秦悦付了手术费，余下的留给秦悦买些营养滋补身体，吴亚伦再一次身无分文。在熙攘的医院门口，四眼暂短相望，道了一声珍重，纵有千言万语，顷刻间化为灰飞烟灭，不如沉默是金，两人形如生人。

回到公司，吴亚伦像往常一样，将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施工合同诉讼纠纷的处理上。他顺着处理现场签证的思路，从头又查找了一遍。几张虽有工程监理和发包人盖章的签证单，看上去隐约觉得内有破绽。经仔细一研究，这十张签证单中，其中四份发包人代表的签字笔迹和其他的略有诧异且没有签字日期，另外六份只有工程监理和发包人的印章但没有任何人的签字，更为巧合的是，这十张单子涉及的工程款加在一起，粗粗一算，大概就是五千万。

吴亚伦兴奋极了。兴奋之余，吴亚伦判断，这其中定有隐情，或者施工承包人收买了盛世地产集团已经离职的原工程现场的签字代表，或者偷盖了盛世地产集团的印章，然后找人模仿盛世地产集团派驻工地现场代表的笔迹，进行了临摹。要是争取到司法鉴定，其中破绽定能排除。

在吴亚伦的建议下，盛世地产集团很快向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了初次开庭的申请。六月中旬的一天，盛世白马嘉园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诉讼纠纷一案第一次开庭如期进行。身着法袍的法官宣布开庭后，紧跟着庄严的法槌重重一敲，一场激烈的辩论开始了。整个开庭过程，吴亚伦都表现出了惊人的稳健，他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头头是道，有理有据，击中要害，有专业的力量，把承包方的代理律师驳得哑口无言。紧接着，吴亚伦又提出了对其中十份现场签证资料进行司法鉴定的要求。合议庭进行了短暂的休庭，对盛世地产集团要求司法鉴定的申请进行投票表决。重新开庭时，合议庭宣布，盛世地产集团的要求合法合理，给予允许。随后，第一次开庭顺利结束。

这样一来，盛世地产集团既赢得了进行司法鉴定的机会，又赢得了拖延支付工程款的宝贵时间。对于对资金的依赖性极其强烈的房地产开发企业来说，延迟支付工程款，就是最大的利好。

赵明看着吴亚伦带回来一个又一个的惊喜，真的如同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些天吴亚伦为了这桩诉讼纠纷，日以继夜的查找证据资料并进行深入的分析与研究，人都瘦了一圈。为感激吴亚伦，一天下班后，赵明推掉应酬，单独请吴亚伦吃饭。晚餐就在中银大厦的对面，隔着世纪大道的正大广场，八楼一家面朝黄浦江的川菜馆。

饭店的音乐柔软如水，窗外的黄浦江上，满载游客的游艇列队航行。

初次跟董事长赵明单独吃饭，吴亚伦到底步入社会时间不长，历练不够，因此他显得格外拘禁。赵明叮嘱他说，你是个有能力有才华的年轻人，我很好看你，只要你好好干，你要多大的舞台盛世地产集团都能给你。赵明指着窗皇冠般辉煌的外滩接着说，上海遍地都是梦想，这个梦想属于像你一样勇于追求的人，但如果没有一个舞台，再多的梦想都只是幻想。

目前，上海已经基本建成国际金融中心和国际航运中心，将来还会成为国际经济中心和国际贸易中心。望着华丽夺目的夜上海，吴亚伦暗暗发誓，一定在上海活出个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