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秋文学

四拿地失败（第1页）

四、拿地失败

五月，阳光下的上海看起来无比斑斓，高楼林立，富饶迷人，金碧辉煌，一派盛世景象。可在繁华的背后，这座令人又爱又恨、欲罢不能、如妖似孽的魔鬼都市正一步步腐烂，物欲横流的气息贪婪地在每一条街道涌动，如饥似渴地侵蚀着每一个欲望的灵魂，腐蚀着浦江两岸的每一寸土地，散发着一股发霉的铜臭味。

五月二十三日，这一天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平凡的日子，有人在上班的路上站着打了个盹儿一不小心踩了别人一脚赶紧说了声对不起，有人在早餐粥里吃到一根头发跟老板理论了一番要求免单，有人在过马路闯红灯时被公交车司机唾骂了一番，等等等等，都平常得不能再过平常。但对盛世地产集团来说，这一天却是一个无比重要的日子，因为上海几个郊区新城的土地拍卖，就在这一天的下午两点举行。

在看上去波澜平静但却暗潮涌动的土地拍卖大厅，一个个西装革履，坐姿轻松，满怀信心而又不动声色。一个下午近十个住宅地块的拍卖，人气可谓空前绝后。住宅地产的巨头万科、保利、恒大、绿地、招商、金地、绿城等第一梯队几乎无一缺漏地参加了本次竞买。每一家公司都踌躇满志，每一个大佬都志在必得。有人环顾四周，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临商底价，有人沉默着闭目养神。

代表盛世地产集团参加本次竞买活动的有三人，副总裁范建光、总裁秘书兼办公室主任苏民中以及拓展中心总经理李大刚。经过复杂的资格认证程序，他们坐在大厅第三排的一个居中的好位置，正容光焕发，精气十足地等待两点整的到来，西服的左胸前，统一佩戴着印有“盛世地产”的徽章。三人饶有默契地轻谈着，交流着，抒发着盛世地产集团的美好未来。

而此时盛世地产集团的董事长赵明，正一身休闲的带着一副深色墨镜，在雅静的犹如世外桃源的汤臣高尔夫球场尽情地挥舞着球杆，享受着胜利来临前的喜悦。他一杆子挥下去，只见白色的高尔夫球越过河川，飞过百米之外的沟渠，落在了对岸那片白色的凹形沙滩上，好极了。身边的球童拍手叫好，迎合客人的喜悦。抬起手腕，看了看江诗丹顿表，一点五十八分，赵明抬头看了看艳阳，碧空万里，一片灿烂。

终于，紧张的生死抉择开始了。

“第十六号地块，竞价开始。”两点整，随着拍卖锤重重的一敲，拍卖正式拉开了帷幕。语毕，拍卖师环视全场，视线在大厅的四面八方穿梭。

副总裁范建光看了看左边的苏秘书，又看了看右侧拿着竞价牌的李大刚，轻松地笑了笑，拿眼神默契地告诉他，只要在董事长赵明授权的总价范围内，出价的牌子他想怎么举就怎么举。

十亿六千万。

十亿七千万。

十亿八千万。

……

十一亿五千万。

报价越来越高，越来越凶猛。当价格已经报到十五亿整数大关的时候，几乎要超出底价八亿元人民币的百分之九十，此时的楼面价已经高达一万三千多块，打破了上海郊区新城公寓住宅的楼面价记录，也就是说，郊区新的单价地王在你追我赶中不知不觉已经产生了。

此时，忐忑不安的李大刚已经整整举了六次牌了，而这也是他受权范围内的最后一次举牌。他信心满满地认为他的这最后一举，将会使第十六号地块的拍卖告一段落，盛世地产集团的大事记里，会留下他举牌瞬间的潇洒风采。不料，他还没来得喘息，令他和苏秘书以及范建光惊讶的是，第一梯队的几位大佬依旧不动声色，争先恐后地往上举。整个场面顿时发出阵阵啧啧的赞叹声。直到最后一位大佬报出十七亿高价的时候，第十六号地块的拍卖方算圆满地落下帷幕。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董事长赵明给三位高管同时发来了祝贺短信：欢迎你们凯旋，盛世地产集团一定会因你们而变得更加美好。

看着董事长赵明的短信，副总裁范建光脸唰的一下全白了，顿时眼冒金星，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苏秘书跟范建光一样，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瓶装矿泉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神经本就忐忑紧张的李大刚，死绷着脸，眼神呆滞，不知如何是好。

憋了一肚子气和憋了一**尿的苏秘书起身向洗手间走去。刚走出拍卖大厅，他就拿出手机，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向董事长赵明抢先一步汇报工作，三言两语地将界限划清，将自己肩上的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可深悉赵明的他，又担心这种推卸责任的说辞和没担当的做法反而引起赵明的反感。一时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可以让自己安全地置身事外。索性回公司后再说，要骂要罚全部交由赵明处置。思路刚刚理清，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他就一鼻子撞在柱子上，洗手间到了。他如释重负般地撒了一泡尿，跟着打了一个寒颤。

刚刚加入盛世地产集团未满三月，位置还没有坐稳的副总裁范建光，更是焦急得不知该如何回复。他一时间想了很多，关于处罚，关于辞退，关于家庭，关于儿子，关于生活，关于压力。他很想跟年幼的孩子一样，及早承认错误，或许可以争取赵明的宽大处理，可是他又害怕坏消息不但不能得到赵明的谅解，反而破坏了赵明正玩得起劲的雅兴而令赵明更加恼火。于是，他也索性跟苏秘书一样，未予回复，等回到公司后听候处置。

曾经信誓旦旦向董事长赵明拍胸脯保证一定拿下第十六号地块的李大刚，身上本就担负着不可推卸的拿地责任，因此，他什么都不想解释，也根本无需解释，按照自己的承诺三天内辞职就是了。顷刻间，李大刚想通了，仿佛癌症患者尽情地享受死前最后的欢乐似的，管他成功失败都无所谓了。可是，一想起刚刚出生六个月的女儿和在家休产假的妻子，这位刚刚年满三十八岁的男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离开拍卖大厅，一行三人向停车场走去。

一上车，不懂得察言观色的集团司机小汪迫不及待地问苏秘书询问现场与地产巨无霸竞争的疯狂程度，强大的盛世地产集团是如何打败敌人的，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就在这时，因未及时收到回信，早已猜到结局的董事长赵明给苏秘书打来电话，“赶紧回公司，召开紧急会议。”苏秘书说了声“好的，马上回来”就挂了。范建光问苏秘书，“谁呀，赵董？”苏秘书神情茫然若失，迟迟才挤出一句，“对，回公司后开个紧急会议。”

车里静悄悄的，有些闷。

摇开车窗，温暖的风扑面而来。

上了匝道，驶入延安路高架，一辆黑色的豪华奔驰轿车在滚滚的车流中缓慢行驶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回到公司，只见董事长赵明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大步向赵明办公室走去的苏秘书突然返回，走到前台面前，细声问赵董回来了没有。前台说，回来后，在办公室呢。见气氛不对，前台又把苏秘书叫住了，贴近苏秘书的耳朵悄悄说，苏主任，赵董事长好像心情不好，板着脸。苏秘书说了声知道了，战战兢兢地朝赵明的办公室走去。

苏秘书走到赵明的办公室门前，稍顿了顿，敲了门。“赵董，是我，苏民中。”赵明没有回答。里面犹如坟墓一般寂静。凭三年多积累的经验，赵明不做回应的时候，苏秘书应该及时进去，如果门也敲了人又不进去，还得赵明再打电话叫进去，反而惹来麻烦。于是，苏秘书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赵明端坐在三米长的大班桌后面，吸着烟，吞云吐雾，双眼僵硬地望着窗外的黄浦江。没等苏秘书开口，赵明便说，你叫范建光来一下。苏秘书又战战兢兢地往外走。他心想赵明这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居然连跟了他三年多的人都不懂了，就算要问竞拍的细节，也应该问自己的秘书才对吧。看来事情不妙。

范建光进了赵明的办公室，赵明起了身，从三米长的大班桌后面走到靠窗的沙发边，礼貌地示意范建光坐到他的对面。赵明看上去有些急，还没坐稳就问了范建光一个棘手的问题，“你觉得十六号地块成交的楼面价算不算高？盛世地产该不该拿？”

范建光一愣，十六号地块成交的楼面价具体多少，是个什么数字，自己还真没有算过，只知道盛世地产没拿下，成交价是十七亿，可赵明既然问了这个问题，就代表赵明已经全都知道了。赵明到底是个聪明的商人，在这个行业奋战了四年多，在资讯如此发达的年代，他怎么会连十六号地块的成交价都不知道呢。为防止出错，范建光心想还是把今天竞拍的过程向老板汇报一下吧，趁机一边心算一下楼面价是多少，然后再分析到底算不算高。于是，他说：“赵董，十六号地块的竞拍者很激烈，有万科、保利……”

赵明打断范建光说：“我知道。”

范建光快速心算了一下，十七亿的成交价，土地面积四万六千方，容积率二点五，可建房屋建筑面积约十一万五千方，楼面价大致在每平米一万五千元。范建光赶紧回答：“赵董，楼面价几乎达到每平米一万五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