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光的话音几乎没落,赵明又接上说:“一万四千八。我知道。”
赵明的问题如同考卷上的附加题一样,难度很高,比附加题更难的是,老板出的题目不能不答。看了一眼面色平静但却无比聪明的赵明,范建光有些紧张,他后悔刚才回公司的路上只顾着沉默了,九十年代初期就开始混迹于房地产圈子,十五年抗战下来,自己大大小小也算是个上海百强的操盘手了,竟然糊涂到了忘了想想该怎么向赵明汇报并给出自己独到的看法。他是盛世地产集团唯一的一名副总裁,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范建光左手肘部倚在沙发上,拇指和食指做出半圆状,叉在嘴巴上摸来摸去,脑子在高速运转。那么郊区的地方,即便是新城中心的土地,一万四千八百元的楼面价,加上建安成本,加上财务费用和管理费用,至少要卖每平米两万元以上才能保证可观的利润,确实有些高了。可他明白,自己能在这个圈子混到如今的这个位置,全靠时时刻刻与老板保持高度的一致,这是他驰骋地产圈三大法宝中最最重要的一条,掌握了这一必胜法则,万事皆易。既然在这个圈子,岂能不看好这个行业?于是,范建光一如既往的看涨未来的楼市走向,郑重地说,赵董,我觉得这个楼面价算合理,还有一定的利润空间,从长远走势来看,人民币在持续贬值,物价连续通胀,我看房价一定还要往上涨。
赵明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转告一下苏民中,一刻钟后在一号会议室开会,集团高层全部参加。
接下来的一刻钟,是赵明最最无助的一刻钟。整整十五分钟,赵明都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这次拿地不成功,对盛世地产集团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说到根上,范建光的回答让赵明有些失落,范建光只是从长远的角度看房价一定要往上走,这是个不用思考就可以得出的结论,就好比以前的鸡蛋只要五分钱一个,现在要好几毛钱一个。赵明需要的是未来两年的走势,尤其是上海楼市的走势,因为这事关盛世地产短期内的资金链是否能盘得过来,事关盛世地产集团在上海的下一个五年的发展,如果拿地过于激进过于冒险,很有可能前功尽弃,辛辛苦苦干四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如果一心想便宜拿地,就目前屡创“地王”记录的时期,盛世地产集团必将原地踏步,离第一梯队渐行渐远,这根本就违背集团的战略方针。让赵明觉得遗憾的是,有一个问题范建光居然连想都没有想到,那就是去年年底美国花旗银行就已经开始了的全球范围内的大裁员,是否预示着美国长期以来过度放松、缺乏管理的住房和金融市场导致的次贷危机会殃及全球。如果不会殃及到中国,或者虽有所影响但不会改变国内房价的走势,那么,盛世地产不妨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弯道超车,这才是集团董事局追赶第一梯队的发展策略。
赵明历来就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商人,他的才智谋略和判断能力早已超越了常人,否则他不会有今天的这个位置。在这个美国金融危机刚刚开始的关键时刻,其实他也不需要范建光给出个所以然,所谓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大势不由人掌控,他只是需要范建光能够站在集团高层的角度发表一下深刻的意见,为自己做决定时作为参考,否则要高管干什么呢。董事会的决议,由董事一人一票表决形成,而董事的表决,是建立在总裁工作汇报的基础之上,而总裁的工作汇报,就是集团高层形成的一致意见。范建光那天下午的表现和思考问题的角度,一点没有高管的样子,这让赵明一时间心里非常不自在。
赵明心里倍儿明白,这次盛世地产竞买地十六号地块定下的最高出价十五亿,楼面价每平方一万三千元,是董事会的决定。因此,名义上虽然拓展中心总经理李大刚承担着拿地的责任,但其实赵明一点也没有怪罪他。可一想到李大刚这个人,赵明觉得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的是,一年多以来,李大刚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是个有能力、做事讲原则的人,敢做敢为,有责任有担当,处处为公司着想。忧愁的是,正是这样一个耿直、不拉帮不结派、相信以业绩服人的李大刚,对董事长赵明常常表现出忽远忽近,以至于赵明不知道该不该把他当成自己身边最贴心的人之一。为此,赵明有时觉得李大刚离自己很远,像是一本难懂的书。马上就要开临时会议了,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李大刚一个人身上,这又让赵明一时间觉得特别为难。
临时会议很激烈,全部围绕着责任追究和承担而进行。几乎每个公司都一样,只要出事了,就得有人来扛,否则有违奖罚分明的公司治理原则。
会议照旧在苏民中照本宣科的主持下开始。拓展中心的总经理李大刚第一个发言,他把下午拍卖现场的情况做了一个简要的回顾和介绍,介绍了强大的竞拍队伍,同时一针见血的说,就这么点米,我只能做出这样的饭,咱们盛世地产集团愿意出的最高价就是十五个亿,我已经履行了我的责任。其实李大刚早就想好了,自己发过誓一定拿下十六号地块,如今与十六号地块失之交臂,滚蛋已成必然,不妨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一解心中之气。因此,他说得非常强硬。
在赵明下面做事,怎么可以跟他比硬,简直就是厕所里点灯找死(蚤死)。永远不让老板生气,这是范建光驰骋地产圈三大法宝中第二重要的一条。范建光见赵明表情严肃,猜想大概李大刚的话把赵明惹毛了,于是说,“李总,你这话就不要说了,你是拓展中心的老总,拿地就是你的工作,别推卸责任了,你不光要举好你的牌,还要举得恰当,举得成功,盛世地产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范建光似乎把该由赵明点评的话说了出来,只因为自己刚才表现得太差而及时找机会讨好赵明。因此,他的话说得很难听。
李大刚急了,说:“我从来没有推卸责任,没半点这个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
尽管自己刚才的表现让赵明十分不满,但范建光自以为自己“从长远走势来看,人民币在持续贬值,物价连续通胀,房价一定还要往上涨”的废话得到了赵明的赞同,同时为推卸责任,把所有责任往李大刚一个人身上推,加上上次高管会议上李大刚也发过誓,为树立自己是盛世地产集团唯一的副总裁应有的权威,他板着个脸大声地质问李大刚,“李总呀,你要知道,房价一定是朝上走的,你作为拓展中心的老总,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你早就应该把你的观点你的分析给到赵董,你可以建议赵董适当提高竞拍的筹码嘛,盛世地产又不是一个缺钱的企业。守着十五亿不放,盛世地产怎么跟巨头他们竞争呢?赵董是个英明的人,是个开放的人,是个大度的人,你如果把建议给到赵董,赵董就会往上调价,盛世地产不就顺利拿到上海的第四个楼盘了吗?”
本来工作上李大刚就和范建光有过一些摩擦,加上机智的李大刚早就感觉范建光老是找他的茬儿,言语上跟他过不去,因为范建光背后打着算盘,希望挤掉李大刚的位置,把自己的老部下拉进来,以巩固自己盛世地产副总裁的位置。范建光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大刚心想就算丢掉饭碗也不能让范建光得逞。于是,李大刚带着批判的朝范建光说:“范总,我的意见和你不一致。第一,你说的从长远看房价要往上走,我认为这是一句废话,房地产开发周期那么短,怎么可以只看长期不看短期,盛世地产关心的是目前,尤其是接下来的一年,甚至是今年的下半年,国的金融危机已经开始向全球蔓延,你能保证中国就不受影响?依我看,下半年的房价就要朝下走。第二,在这种房价暂时性要朝下走的情况下,如果盛世地产花了一个很危险的高价买了一块地,然后第三个楼盘盛世山水嘉园下半年又出现滞销的话,那么我们的资金压力不是一般的大,资金链到时候滚得过来吗?这个问题你想过没有?第三,我认为十六号地块一万三千块的楼面价是比较合理的,一万三千块的楼面价,加上两千块的建安造价,加上财务管理费用,总成本控制在每平米一万六千块以下,开盘卖一万八的话,那么我们还有得赚,如果你非要楼面价成本调到一万五千,我们还有利润吗?那么远的郊区,又没有地块,周边一片荒芜,要卖到两万块一个平方,你觉得可行性大吗?第四,赵董是一个投资很稳健的人,没必要冒这种风险,搞不好前功尽弃,前面几个楼盘赚到的钱全贴到十六号地块来了。”
赵明觉得李大刚的分析很有道理,觉得李大刚真就是一个谋略双全的人才,但习惯了听取各路高管的发言后再做总结发言的他,并没有给予点头肯定,仍旧不动声色。
李大刚依旧愤怒的说:“范总,上次交给赵董的一万三千块楼面价的拿地报告,你也参与了,如果你觉得还可以往上调价,你是副总裁,你为什么也不及早提出来?”
见李大刚这么一说,范建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想了想,说:“你不要再说这些了,你就是拓展中心的老总,你的意见才是最关键的。”
李大刚继续发飙:“竞拍那么激烈,我当时举牌都来不及,如果你觉得可以往上走,一定非要拿下十六号地块,那你们两个为什么不及时给赵董一个电话临时汇报一下?汇报好了我才能举牌吧不是?你们难道连这点协调能力和随机应变能力都没有吗?”反正人都要走了,李大刚把话说得极其难听。
两个心有矛盾和纠结的男人要是斗起来,那场面可就难解难分了。范建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大刚,说:“李总,你这人呀,怎么老是推来推去的。”说完,范建光又机智地朝苏秘书说了一句“苏秘书,你觉得李总这是不是在推搡?那有这样的。”范建光暗示苏秘书联合起来顶住李大刚,坚决不让李大刚有半点脱身的机会,否则参加竞拍的三人谁也无法幸免于难,同时也试图把焦点往以协调为工作己任的苏秘书身上靠。
正如苏秘书整个下午都在为思考该用些什么说辞向赵明解释从而感觉压力重大并且预感不祥一样,话题终于转到协调能力和随机应变能力上来了,这可是苏秘书的工作啊,李大刚说的一点没错,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在李大刚举着牌子的情况下,既然赵董发出了指示一定要拿下十六号地块,为什么自己当时不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呢。为了推卸责任,一直预感不祥的苏秘书及时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捏造的存放在草稿箱里的短信发给了赵明,“赵董,有人举报李大刚和其他公司的人勾结,泄露低价。”
赵明拿起手机,看了苏秘书发来的短信,顿时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苏秘书是自己身边沾亲带故的老人,凭三年多来对苏秘书的了解,如果没有点儿风声,苏秘书应该不会随意诬陷别人。赵明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非常不愿意看到这种场面的发生,更不愿意让狗咬狗一身毛的会议再继续下去,于是草草结束了会议。
临走前,赵明把李大刚叫到了办公室。李大刚非常生气,大声指责说:“赵董,一个时时刻刻为公司利益不顾一切的李大刚,怎么会惹来这种无端的指责,范总对我太不尊重了,我从来就想过要推卸责任,我会兑现我的辞职承诺,三天内完成工作交接,我看真正想推卸责任的是他。”
赵明示意李大刚先冷静一下,起身给李大刚沏了一杯龙井茶。这让李大刚非常感动,觉得过意不去,连连为自己恶劣的态度道歉。看着眼前敢做敢当的李大刚,赵明一时担心起来,像李大刚这种工作能力超强、可遇不可求的业务骨干,在这个比浮躁的社会更加浮躁的地产圈,到底还有多少?可一想到苏秘书的那条短息,他的火气再一次涌上心头,他甚至怀疑起眼前这个离他忽远忽近、让他欢喜让他忧李大刚的职业操守来。赵明这人很霸道,他可以容忍员工威胁要求加薪不给加薪就辞职走人,也可以容忍员工因为一时疏忽工作上犯点非原则性的错误,甚至还能容忍员工脾气不好就事论事的跟他理论,但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员工吃里爬外损害公司利益,这是万万不可触犯的底线。盛世地产有两条成文的红线,每一位员工都不能越过,每一位入职的新员工第一天都要接受教育,并且签字承诺,那就是贪污公司财产和商业受贿。
赵明顿了顿,究竟还是忍不住质问李大刚说,有人反映你跟其他公司勾结,泄露了公司的底价。说完,赵明盯着李大刚,渴望从李大刚的反应中看出点什么。
李大刚本来就非常生气,听赵明这么一说,顿时火冒三丈,大声叫嚷:“谁说的?谁他妈这么无耻,这不是成心想陷害我吗?!”李大刚的声音高达八十分贝,几乎整层办公楼都能听到。
赵明见状赶紧安抚李大刚,让李大刚别生气,他也不过是想好好沟通好好交流一下。李大刚又是愤怒又是心寒的说:“赵董,要是是范总说的,我现在就去抽他两耳光!”赵明赶紧说,不是不是,要李大刚别胡乱猜测。李大刚接着说:“赵董,你觉得可能吗?如果最终的成交价是十五亿一千万十五亿两千万,多出个一两千万,还有怀疑的理由,现在人家是足足高出两个亿成交,而且后面是几个巨头争先恐后的你追我赶,竟然会跟泄露底价联系在一起。”李大刚很委屈,接着又说:“赵董,你虽然与我同年,但你取得了同龄人无法拥有甚至比你大二十岁的人都无法拥有的了不起的成绩和骄傲,所以我一直心甘情愿的给你打工,一向非常尊重你,处处为盛世地产的利益着想,但是,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如果连你也不相信怀疑我,那我真的无话可说了。我什么都不想解释,公道自在人心,真相终究会大白,我现在就辞职。”
说完,李大刚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大步向门外走去。那一刻,虽然带着恨,但李大刚只觉得浑身轻松,坦然极了。
就这样,范建光弄走李大刚、拉进自己的老部下、在盛世地产集团培育势力范围的卑劣目的终于成功地迈出了第一步。而这,全靠他的另一个敌人苏秘书的一臂之力。
从赵明的办公室出来,发现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只能等下礼拜一再来辞职交接。比普通员工去得早,比普通员工下班晚,这就是所谓的高管的生活。不知怎么的,尽管肩上扛着一个繁重的家庭,四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三十多岁休产假在家的妻子和六个多月大的宛若天使一般的襁褓中的女儿,但能够离开自己极富责任心和付出很多心血但却丝毫没有归属感的盛世地产集团,他那天傍晚竟也感觉到了些许的轻松。
从高耸入云的中银大厦走出来,看着黑夜中陆家嘴身披的金光,李大刚点了一支烟,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在拥堵的延安高架和内环高架耗去了一个多小时,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赶紧洗了个澡。不管李大刚表现得多么镇定,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妻子敏锐的第六感。妻子问他,你今天看上去心情不好,土地没拿到?你们公司不是志在必得的吗?李大刚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老实交代吧,毕竟全家人的希望都扛在自己肩上。妻子一听急着问,那老板有没有炒你鱿鱼?李大刚说没有,是我炒了老板。妻子半信半疑说,真的?李大刚郑重的回答,是的,没骗你。顷刻间,妻子几乎咆哮起来质问李大刚,什么?老板不炒你你反过来还炒老板?那这个家庭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你要一家人都跟着你饿死吗?如果我不是身体不好,我早就去上班了,李大刚,你太自私了!李大刚的妻子是个高龄产妇,三十六岁了才生孩子,自从生了宝宝之后,身体就一直没有恢复过来,很是虚弱。
妻子咆哮的声音把已经睡了的李大刚父母吵醒了,两位老人赶紧起来看个究竟。恐怕三代同堂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发生矛盾时还有人来劝架。妻子不耐烦的对两位老人说,你看看你儿子,一点家庭责任感都没有,干得不舒服就辞职,都多大岁数了,还像个小孩一样,有困难就后退,终有一天你会无路可退!说完,妻子开始抽泣。李大刚看在眼里,心里万针齐扎,甚至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李大刚其实也想过,如果自己在公司高管会议上低头认个错,向董事长赵明诚恳地做一番自我批评,兴许还能得到赵明的谅解,毕竟十五亿的竞拍价当初也得到了赵明充分的肯定,但赵明那种用人还疑的做法,实在令人生厌,令人心寒。
整个晚上李大刚都在反思,反思一身本领的自己为什么都三十八岁了,还没有混到一个可以稳定十年八年的工作,也好家庭可以美满上那么几年。妻子一针见血地斥责他说,你今天会有如此下场,全因为你在公司不拉帮不结派,自以为自己才华横溢有能力就可以万事大吉,这个社会到头来混得最差的就是你这种凭一身真才实学干事、一身正气的人,那些平步青云的,要么是关系户,其他全都是靠混出来的。这就是所谓的混社会。那一夜,李大刚彻夜难眠。